春树了了

生生生病恢复期中

【莲理枝】私奔 下.

私设*OOC*

他来听我的演唱会



下.




—“他那时候生病了,很严重,不是他愿意生病,只怪你的父亲太得意忘形。”


道枝生产的那天清晨,也毫不例外地在下大雨,雨水潺潺,像依着他们的病房淌出一条河流,目黑莲几乎一晚上没有睡着,也许是雨声,也许是一种莫名的直觉,他这夜睡得很轻,几乎每隔半小时惊醒一次,确认道枝睡在自己身旁。凌晨三点半,目黑莲睁开眼,眼睛里依旧是蓝灰色的病房天花板,耳朵里依旧是磅礴的雨声,那声音像在拳击高层的窗户,发出砰砰的可怕声响。目黑莲向里侧身,看着臂弯里熟睡的人,小心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感谢注定会让母亲迟钝的孕期,道枝在这暴雨天的凌晨睡得很熟,瘦长的四肢紧紧地护住他圆滚滚的肚子,像动物一样鞠了起来。


目黑莲凝视了他一会儿,想起护士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和道枝的小孩就会出生。目黑莲的手指停在对方的眼皮上,蜻蜓点水一般碰了碰,小心地收回了。将手臂又重新垫回道枝的脖颈下,搂住对方睡了过去。


他的妻子在清晨五点半发动,并且一如既往的懂事,少言,目黑莲想起他被道枝掐醒时,道枝的下身像躺在一片红色的河滩,深深浅浅,鲜艳醒目。他不用嘴巴说话,用眼睛说,“是痛了吗?”目黑莲问,道枝眨了一下眼,嘴巴欲张开又合上了,他转过身,血水又淅淅沥沥地流了下来,他觉得难堪,但这时偏一句都不能说,丑陋,这叫丑陋吧?人生第一次跟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了,拜托目黑君,请不要看我的脸。

目黑君很体贴,他果然没有试图再次和他对话,但他好像快疯了,床头的铃声遭受了极大力度的按压,像一只尖嘴小鸟受虐一样发出剧烈尖锐的声音,与此相比,窗外的雨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缩成小小一团的道枝捂住了耳朵,也把眼睛闭上了,可再怎样试图屏蔽外面的一切,身体里那种怪异的反应仍然在他的感官世界里流窜,但他学聪明了,已经明白了这一切是什么。我在流血,流很多血,像那个在车祸中受伤的孕妇那样,他了然地想,也许我也快要死了。


然后他听见了医生的脚步声,推车轮子划过地砖紧急刹车的声音,目黑君在医生推开病房大门前,抓住了他的手,太用力了,手指都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但他几乎感觉不到那疼痛,人已经飘飘然起来,道枝抬头,看到目黑君将嘴唇抵在他的手上,脸上没有一点孩子即将出生的喜悦,他沉默着亲了亲他的手,再次与道枝对视时,眼睫已经打湿了一片。

“我求你,道枝。”他说。

道枝不回答他,因为他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求你道枝,你不能想死。


医生和护士进来了,用德语,英语,泰语叽叽咕咕,道枝没有一句能听懂的,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阵痛每隔五分钟来一次,他还有四分钟能做梦,梦见他的二十岁,刚刚与目黑君恋爱的二十岁,未来像一片青草地一样,芬芳,平坦,阳光明媚。



目黑莲记得那是道枝人生中第一次向他发脾气,刚和道枝恋爱时,他队友和他说,“捡到宝啦,道枝君可是他们事务所脾气最好的。”

为什么。

也许是他从小就没受过什么挫折吧?队友说,长得那么漂亮,人气又好,又招男生喜欢又招女生喜欢,年纪也小,到哪都做末子,看在脸蛋的份上做什么前辈都不会和他计较的,在这么良善的环境下成长,想脾气不好都难,如果是在我们球队这种每天遭受教练臭骂的环境下长大,想做好人?还是先登天吧!

队友骂骂咧咧的,说的很难听,倒都是实话,从高中联赛到被选拔入队,他也跟着变得圆滑了很多,饭局,ktv场地,跟着队友转了一圈,最后连收到初恋女友的请帖都能面不改色地送上礼金。所以当他第一次见到道枝时,先是震惊,才再是钟情。

怎么能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这样?都说不清是不是因嫉恨而爱上他了,在那场演唱会上,他和队友拿着俱乐部发的vip门票,百无聊赖地坐在第一排刷手机时,他都没想过下一秒出场的人会是那个在未来两年因为爱情和他逃亡的人。整场演唱会他都没有抬头,只对女人感兴趣的队友也一样,歌曲和舞蹈,对过惯乏味日子的球员来说如同鸡肋,过了难熬的整整两个小时,当队友问他结束后是否要去吃一次深夜料理时,他才在无意间看到舞台上的第一个人。

最后五分钟,喧闹的场馆,沸腾的人群,台上的男孩们在T字台上用力挥手,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快乐,目黑莲也一样,可在谢幕的时间里,只是他单单一个抬眼,那个人一个回头,简单而平凡的两秒钟里,他的心脏震颤不已,几乎要狂飙到一百三十次一分钟。

那,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哦,你说他,道枝骏佑,很年轻,才二十岁。

道枝骏佑,目黑莲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我们能去后台吗?

能啊……等一等,目黑君?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好像爱上他了,不,每个看到那个秒钟的人,都会爱上他,你没看到,是你的人生可惜。回头的那一秒,我看到他雀跃的小鹿眼睛,宛若刚刚出生的脸庞,他浑身上下闪耀着天然,快乐,等芬芳的字眼,我一见他,就知道他是我人生的反面,这漂亮的反面,我人生前二十七年从未遇见的美丽少年,如此幼齿,却又如此易令成人着魔,那粉色的演出服,粉色的手肘,粉色的指尖,因演唱而红扑扑的脸颊也是粉色的,粉色很好,粉色可是天真的颜色,不像他们,从高中毕业开始就在球场被折磨,前锋往这走是错,往那走也是错,教练一顿臭骂,拳打脚踢,训练场上丢球是身体被暴打一顿,亚洲杯上丢球是尊严被暴打一顿,球员和明星都是闪耀的职业,区别是明星面对闪光灯时,从容,体面,发自内心快乐,球员面对闪光灯时,通常都在谢罪,念道歉信。

我,很,抱,歉,丢球,责任在我,我不配得到国民的信任。


这屈辱的画面,令目黑莲害怕过幻想过无数遍的画面,在遇到道枝的一刹那被替代了,他依旧在幻想中念道歉信,不过不是抱歉他丢球,而是抱歉他真的爱上了一个人。


目黑莲坐在台下血液沸腾,听见脑海中的自己说。

我,很,抱,歉,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另一个世界的人。


对,就是这样。


他在后台要到道枝的号码,他记得道枝念号码时那惊讶的表情,那双还涂着眼影的眼睛睁的很大,这让他的脸更像猫咪了,“目黑…目黑君?”他磕磕巴巴地念,鼓起勇气说,“为什么是我?”

目黑莲把最后一个数字打进手机里,说道,“没有为什么。”

“只是觉得,您像从天而降一样。”

“我也只是觉得,你很好,道枝君,”目黑莲很耐心地和他对话,尽量表现出长者的风度,“我很感谢道枝君,看到你在舞台上那么快乐,我也感受到了快乐。”

道枝高兴地说,“谢谢您!”

“可以经常发短信吗?”目黑莲问。

“当然。”道枝说,眼睛亮晶晶的,快乐仿佛都要从那里溢出来了。


这样好脾气的道枝,拥有小鹿眼睛小羊羔脾性的道枝,连看见他和球队女经理传不实绯闻都不生气,永远笑眯眯的道枝,却在生产那天,他握着他的手,即将要进产房陪产的那一刻,忽然大喊大叫,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起来。

他说道枝!你乖,不要动,我们现在就进去。道枝不听,挣扎着起身,张嘴就咬在他的手背上,牙齿陷进目黑莲的皮肤里,流血了,小妻子的眼泪也跟着瑟瑟而落,“我不要目黑君进去!”

护士用英语问他,你有什么需求吗?

道枝不回答她,定定地看着目黑莲,这时汗水像雨水一样从他的额际流到脖颈,“我不要你进去。”

为什么?目黑莲怔怔的,也不用嘴巴说话了,他也用眼睛问,为什么,道枝?


是我让你难堪吗?是你还在生气吗?是你寒心了?因为我带着你搬家,我曾经不让你出门?我让你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把年仅二十二岁的你折磨得心灵沧桑至此,让我赎罪好不好?好不好,道枝。


“我不要,”道枝哑着嗓子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不要你看,我求求你。”

“我不想在你面前难看,目黑君。”

那样难堪,让剪刀,手术刀,熟练地划过他保养二十多年的隐秘身体,让目黑君看着自己,在鬼门关里毫无尊严地爬来爬去,像个怪物一样以男性的身份,女性的身体诞下他们的孩子,道枝不要。


道枝的眼泪愈流愈多,人也被疼痛折磨地呼吸不畅,一顿一顿的,可他还是坚持说,“我不要你进去,我不要。”

目黑莲半晌一动不动,像又在用眼睛和他对话。


真的不能进去吗?道枝。

是。


“好。”目黑莲说,伸手把道枝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摘下,人也跟着俯身下去,伏在道枝身上,嘴唇贴在他的耳边,“道枝。”刚刚开口,嘴唇就在颤抖,几乎要说不下去了,“道枝,拜托你。”

“不要忘了,我一直在门外等你。”


“好,”道枝疲惫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我记得,目黑君。”

目黑莲松开了手。

三个小时后,小理出生了。




结局是道枝很好,宝宝也很好,产后第七天他就带着道枝回到普吉,他们第一次来泰国住的房子,请了新的菲佣打理家事,道枝产后第一个月很嗜睡,少和保姆和目黑莲说话,通常是孩子醒他便醒,孩子睡他便睡,像完成任务一样喂奶,后来发现他的乳汁太少,索性就不喂了,宝宝喝奶粉,道枝睡觉的时间更多了,一天通常只有两三个小时是醒着的,又有两个小时面对巨大的落地窗发呆,发呆时视线也不动,从下午看到黄昏。


菲佣把宝宝抱给他看,用简单的语言夸赞孩子和你长得很像,道枝接过宝宝,发现那原本红皱得看不清五官的脸已经在不知何时,静悄悄的长开了,完蛋,完全是个小小道枝,和他的满月照一模一样,眼睛,鼻子,简直是复制粘贴,孩子还小,看不出嘴巴像不像,但已经是放在一起,一眼就能认出是自己血脉的样子了。


道枝摸摸小孩的眼皮,摸摸小孩的鼻子,手停留在对方眼角时,开始发抖,太像了,菲佣见状,微笑着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妈妈哦,太太。”

是啊,我这样的妈妈很少见。道枝不反驳她,悄悄地碰了一下宝宝的嘴巴,在心里祈祷,这里,就像目黑君吧。他抱了不过两分钟,就把孩子还给菲佣,没有再多看一眼,又去睡觉了。

目黑莲每天陪他午睡,十二点到下午三点,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一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牵着手睡觉,偶尔丈夫会问妻子,“你今天见过宝宝吗?”

如果有,妻子会说,“见过。”

如果没有,妻子就开始沉默,丈夫叹了口气,把妻子抱进怀里。


时间行至第二个月,道枝的症状开始颠倒了,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宝宝跟着保姆在另一个房间,他和目黑君在一个房间,晚上八点,道枝准时准点开始装睡,目黑君不知道,总是轻手轻脚地进来,把他踢到床下的毯子拾起,重新盖回道枝的身上,刚开始道枝有意吓他,在他给他盖被的那一刻,猛地睁开眼,目黑君吓得连连往后退时,他便快乐地笑了起来。


后来觉得这样的游戏没意思了,他真的从八点开始装睡,等目黑君在床上睡熟后,慢腾腾地从床上挪下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新闻,他只看手机里的娱乐新闻,跟着目黑君只离开日本一年,他却成真原始人了,目黑君的圆场打得极好,他的经纪人不常给他发信息,对话框里多的是目黑君为了应付对方发送的风景照,廖廖几句,手指划两下,就能翻完。


道枝点开浏览器,熟悉的语言界面就在眼前,他有些茫然,干脆乱打一气,他输入经纪人的名字,新闻跳了出来,头条上写,道枝骏佑经纪人接手新星,出道仅仅五个月,斩获超高人气。

道枝盯着手机屏幕,抬手揉揉眼睛,好,仍然是一样的新闻,他没看错。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但那天他花了一整晚看完了那个新人的舞蹈视频,是个比自己还瘦还高的孩子,长得漂亮,动作也利落,干净。这样的自信,站上台时,仿佛在说所有人都会爱上他。舞台的欢呼太大声,听到隔壁翻身的嘎吱声响时,道枝慌张地按小了音量,这下客厅又安静了,月光如水淌进房子里,滴答滴答,道枝按灭手机,躺倒地毯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第二天一睁眼,已经躺在他与目黑君的床上了,目黑君坐在他的左手边,一副忧心忡忡的倦容,但他也不问他为何睡在客厅,只是见他睁开眼,微笑自然地岔开了话题,“道枝,想去看看宝宝吗?”

道枝摇摇头。

目黑君不和他生气,亲了亲他的额头,说,“那我们出去看海好不好?”


道枝第二天就开始练舞,他想他要快点变回二十岁的状态,前几天医生上门不是说过了吗?他恢复得很好,谢天谢地,什么都没有,小腹平坦又光滑,这时候练舞再好不过了!等回了日本,回了日本……扑通!婴儿在客厅那头的摇篮大哭起来,菲佣急匆匆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家中警铃大震,小孩被熟练地抱起,安抚,警报解除,在逐渐变弱的哭声之中,保姆开始环顾四周,寻找那个犯下罪恶的人,是爸爸?先生一早就去银行了。是妈妈?眼前的“女人”,好像刚刚从沙发上滚落下来,愣愣地扶着红肿的脚踝望着他刚刚出生两个月的孩子。是在做什么?菲佣警觉地往电视那看了一眼,看不懂的日本语,看不懂的东亚人在手舞足蹈。


原来是练舞啊,可是天呐,有谁生了孩子两个月就这样?

保姆无奈地放下已经止住哭声的婴儿,也不管她是否能听懂,与那“女人”说,“太太,请你等我一下。”

过了一会儿拿来冰袋和冷毛巾,在他面前跪了下来,轻轻地捂住对方的脚踝,太太英语很差,但还是能明白她在做什么,小声地同她讲谢谢你。

保姆看着她那张懵懂的脸,摇摇头,叹了口气,“从来没有见过您这样做妈妈的。”

那“女人”的脚踝颤动了一下,一只手慢慢地伸出来,推开了保姆手里的冰袋,她感到惊诧,抬起头呼唤她,“太太。”


太太?

一声呼唤里,面前这个女人像是在突然之间醒来似的 ,眼眶里的眼泪来的那么急那么快,滚滚而落,像在下雨一般。


道枝终于崩溃了。




道枝生产后的第三个月的某个夜晚,他和目黑莲坐在房子前的摇椅上,藤蔓爬得很长,因泰国四季都是夏天,所以那枝条绿莹莹的,像户外婚礼的拱门,道枝坐在摇晃如置身水上的椅子上,伸手去够一片绿叶子,够不着,目黑君替他伸手,摘下清脆的叶子,放在道枝手里。

“谢谢莲君。”说话像唱歌,典型的二十岁的道枝的声音。

目黑莲说没关系。

于是又不对话,在这摇椅上一起摇晃,摇椅向前飞,道枝的刘海被吹开,露出年轻的额头,眼睛,他迷茫地向前看,像是要飞出去了,一只手却和身旁的人牵得紧紧的,只要摇椅一晃回来,他又重新回到目黑君怀里,他们永不分离。

道枝有些嫌弃地说,“好幼稚。”

目黑君在笑,下巴抵在他的发旋上,闷闷地感叹,“我们道枝还是小孩啊。”


“小理才是小孩。”道枝反驳。


“他还小,玩不了。”

“是啊,我替他先玩一玩。”

“是。”

“不过,”道枝轻声感叹,“要是他长得像目黑君就好了,我希望他长得像目黑君。”

“道枝?”

道枝说不说了,两个人像是为了抵御海风似的,紧紧靠在一起,道枝仰起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目黑君的下颌很立体,像他的品格坚毅,道枝伸出手,从他的颌角滑到他的下巴,想起他和目黑君互换联系方式那一天,回家和爸爸提起这件事,爸爸好激动的样子,从房间里拿出碟片放目黑君的比赛,五年前的亚洲杯,新上场的前锋目黑莲才二十二岁,意气风发,穿着蓝灰色的球服,个子很高,人也英俊得不可思议。道枝看不懂足球,整场球赛他的眼睛只跟着目黑君跑,砰砰邦邦!一个好球,爸爸在客厅里大声欢呼,他眯着眼睛,也装模作样地欢呼。

实际在想,球场上的目黑君和私底下的目黑君真不一样呢。

心脏也砰砰跳了起来啊。


道枝的四肢在摇椅上翻倒,他用气音急促地恳求,“目黑君,到床上去!”好!好!好,到床上去,目黑莲在这方面对道枝百依百顺,道枝生产完又只剩一百一十斤了,很轻松就能整个抱起,从摇椅到房间,不过二十步,顾忌到宝宝和保姆,要把门关上,落地窗帘拉上,道枝陷落在床上,然后那头有山压了下来,道枝茫然的看着天花板,听见男友问他,“道枝,痛不痛?”


这话像回到了第一次,那天,目黑君也这样问他,“道枝,你痛不痛?”坚毅诚实的目黑君,温和的眼睛在摇晃的床上从不离开道枝的脸,亲亲他汗湿的脸颊,湿润的宝石眼睛,开始求婚,“道枝君,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好。二十岁的道枝回答。

因此有二十二岁生育后的道枝此刻再次在床上,像在油锅上一样在床上煎熬。

最后,道枝的眼睛失焦了,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躺倒在床上,他的男友伏在他身上,安静地聆听他渐渐慢下来的心跳。

许久,他说了第二句话,“我知道你订了机票。”


道枝的嘴唇颤了颤。


他说过“要是他长得像目黑君就好了。”

宁愿是像目黑君的小孩,宁愿他没有从我肚子里出来,我爱目黑君,也一定会接受他的小孩,可奇不奇怪,我生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看着那张和我几乎一样的脸,我总能萌生出,啊,他原来是从我子宫里出来的想法,即使拼命想忘掉,也毫无办法,我集中不了精神,无法开口唱歌,无法以这样的身体跳舞,无法面对外界的人类,无法向他们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道枝骏佑。抱歉目黑君,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睡不了一个整觉,我一闭眼,我就变成了那个流血的孕妇,躺在曼谷的马路上,孤零零的,无人关心,无人可救。

对不起,目黑君,我做不到。


“我什么都知道,”目黑莲轻声说,“所以不用担心,我会爱他的。”


“抱歉道枝,是我让你受伤了。”


道枝张张嘴,说不出话,半晌有雨滴打在目黑莲脸上。





番外.巧克力




我很紧张,不是,是非常紧张,工作人员叫我的号码排队时,我还在心里默背我的自我介绍,哈喽?我叫目黑理,不行不行,说,你好,道枝君,我是你的粉丝……会不会太正式了?可千万不能浪费花了我半年零花钱的一分钟啊,天哪,拜托拜托。


“三十五号?”

“三十五号?”


好心的工作人员的呼唤我,强行把我从幻想中拉出来,指了指前面已经下台的女生,“该你喽。”


我一边发抖一边说好。


“你好。”声音很好听。

“你好。”

那个人没抬头,太好了,我只不过是想做一次叛逆的小孩,背着爸爸来见一次他罢了,他最好只给我签名,不要看我一眼,能让我在这一分钟里好好端详他,我看见了黑色的皮衣,宽阔的肩膀,十年如一日长长的刘海,很好,太激动了,不由得呼吸急促了一下,眼前的人写下“TO”两个字母时,突然暂停了下来,困惑地问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理。”我不敢回答姓氏,磕巴着说。

应该不会发现吧?我可没报我的姓氏!


他下笔的手一顿,慢慢地抬起眼,一双与我一般无二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像照镜子似的,把对面的我上上下下,以一种极为迟缓的速度打量了一遍,轻声说,“叫,小理是吗?”


“是。”我说。


他微笑起来,“你长得很好看。”


“是,”我看着他,说,“老爸说,多亏妈妈的美人基因。”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你有个很好的父亲。”


“是啊,”我笑眯眯的,“但也要感谢妈妈千辛万苦生下我啊。”


“有想要的To签吗?”他匆匆地打断话题,流利地写下理这个汉字时,眼睫密密地垂下来了,不再看我。


“没有哦,”我摇摇头,“但我有想和你说的话。”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伸手把专辑塞进我手边的袋子里,招来工作人员耳语几句,过了一会儿,后面那长长的队伍缓慢地向后退了一尺距离,空荡荡的台上,顷刻间只剩我与他两个人,两张双胞胎似的脸相互对望着。


“其实也没什么,”我小声说,“我只是想说…”

“谢谢你,妈妈。”


只是在他睁大眼睛的一瞬间,我眼疾手快地提起袋子逃走了,大步飞奔到台下,顺着观众席落荒而逃了,甚至来不及观察他的表情是否因我那句话产生变化,更别说听到一点点回音。


冲出场馆门口的时候,我悲哀地想,我老爸说的没错,我只会在家里大发脾气,走到外面,脾气跟只家养猫一样好,明明是花了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来见他,明明一肚子自我介绍背的滚瓜烂熟了,明明想问问他,这些年他在外面高不高兴,快不快乐,如果他说做偶像不快乐的话,如果他对老爸还有一点点爱的话,我不介意他搬回我们的家,也愿意把电视让给他,甚至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做他的衣帽间也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的,我是他们的小孩,我也受过教育的,我能接受两个男人相爱,能接受我是他们的小孩,我不愿意他们彼此分开,他妈的,我以前为什么要做拥有美丽的和服妈妈这样白痴的梦!他是最好的,最漂亮的妈妈,和性别无关。


可我一句都没说,我一见到他,什么都忘掉了,魂也丢掉了,说出来谁都不信,我们一对视,我仿佛就能在一刹那明了他的所有心意,我知道他其实过得很难,我知道他对我的爱比老爸复杂太多,我知道他生下我时应该很痛,痛到时隔十六年,他望向他的亲生孩子时,他孩子的灵魂都会在霎时震颤不止,以至于准备的长篇大论,一个字都说不出。


只会说,谢谢你,妈妈。

谢谢你愿意生下我哦。


也许不会再见了,我沮丧地晃荡在街头,手里的袋子跟着我的脚步一摇一晃,穿过这条路,就会走到我的高中,再拐一个弯,就是我和老爸孤独的家。

我即将回去,回到那个只有老爸的世界。


意外就是在这时发生的,在我穿过第三个红绿灯时,一辆莽撞的自行车直直向我撞了过来,我慌张地往左边闪身,手中的纸袋擦过自行车框,飞向了天空,抛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坠落。


幸好专辑没碎。

还从纸袋里骨碌碌地掉出四五颗五颜六色的糖果。

我不解地伸手拾起它,把糖纸翻到配料表那一面,“儿童巧克力,咦,老爸这么幼稚吗?”我嘟嘟囔囔地一颗一颗捡起,等我把倒数第二颗糖果放回纸袋时,我才想到,这也许根本不是老爸的恶作剧。


在我知道真相的那一晚,老爸告诉过我,“你七岁的时候,他知道了你最喜欢吃的那个巧克力牌子,接下了那个代言,后来你打开电视机,每天都能看见他的广告。”


我捡起最后一颗巧克力,心想,老爸说得对,妈妈是个很笨又很可爱的人。


妈妈,我今年不是七岁,你不用这样哄我的。






end.







【莲理枝】私奔 中.

 私设*OOC*

成为母亲

 





“我什么时候能再去看海?”道枝昨天临睡前这么问他,眼睛睁的很大,目黑莲没有回答他,道枝也没继续追问下去,他在这方面表现地异常懂事,特别是在怀孕晚期,听不到回音,会十分顺从地转个身背对男人装睡,三十九周了,从毯子底下露出的脚踝仍然瘦得像一用力就能折断一样。

 

来到曼谷一个月,愈逼近临产的日期,道枝的话愈少,从第三十五周开始进特护病房,他好像做腻了妈妈,每日抚摸自己肚皮的手劲不再又轻又柔,像是在取笑这个胚胎似的,拍打着他,发出“啪!”“啪!”的滑稽声音,目黑莲中午去取在医院附近定的日式料理,一个沉甸甸的三层食盒提到十层,这一层通常是安静的吓人,住的都是来泰国做试管的富太太们,富太太们最寂寞,丧偶一样只带管家和保姆,目黑莲一个年轻男人穿梭在此层实在很尴尬,经常听到有女子在招呼他,“你很年轻,也和太太怀不上孩子?”男人沉默以对,女子了然地说道,“这没什么难堪,试管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孩子。”

 

她用英语说的,目黑莲在脑海里磕巴地翻译了一遍,觉得有些好笑,但孕育孩子本身又是一件再严肃不过的事情,那时他听完只是礼貌地后退,退回走廊尽头的病房里,道枝在床上睡觉,睡得四仰八叉,肚皮圆鼓鼓的,很原始的模样,一看那就不是会因科学诞生的孩子。

 

实际不是怀不上,是个意外。目黑莲现在站在房门外,听见了病房里轻微的响动,“啪!”“啪!”很小的两声,他的心脏一紧,拉开房门,道枝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面对他,眼睛流利地微笑起来,“是要吃午餐吗?”目黑莲想自己是又听错了,把食盒放在餐桌上,一层一层像献宝一样打开,同时感觉自己的心也在一层层剥开,“没有正宗的料理,但应该看上去还不错,”他强压住疑问,以轻松的口吻说,“多吃一点吧。”

“是,”道枝说,“目黑君也吃吗?”

“在附近的商场吃过了。”

“好,”道枝说,他的眼睫垂了下来,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那我开动了。”看着对方把寿司戳烂了也不愿意放嘴里,目黑莲开口,“不喜欢吗?”

“不是。”

“这两天,小孩就会降生。”

“是。”

“所以道枝,为什么会这样呢?”目黑莲问,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道枝并不会理会他,但确实无法再忍心看到道枝这副模样了,一颗小小的寿司要分十口吃完,无论他问什么问题都回答,是,不是,好,不好。他圆圆的眼睛,睁大或眯起,都像是在漏风。

 

“我不知道。”道枝回答,他撑起脑袋看目黑莲,高大的男人下一秒就在他眼前矮了一头,手指也被对方捏在手掌里了,道枝低头,感受到他正在大力地握着自己的手,牢牢地攥紧了。来泰国五个月,目黑君的手变得很诙谐,手背黝黑,翻开又是雪白的,此时他的手被目黑君整个包住了,像他用肚子包住他和目黑君的孩子那样,简直和俄罗斯套娃一样,道枝想到这个比喻,一边觉得令人发笑,一边发现现在他实在笑不出来,像嘴角被缝住一样,整张脸看上去,平整又冷漠。

“能不能告诉我,你哪里不开心,道枝。”目黑莲又问。

道枝还是摇了摇头,目黑莲的眼睛开始失望了。

道枝看着他失望的脸,许久,费劲的,慢慢的,捧着肚子挪了过来,身子倾倒时,像只笨重的茶壶在倒水,道枝闭着眼睛,将额头贴在男人额头上,声音也像倒水一样静悄悄的,“抱歉,目黑君,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曼谷在五月份进入了雨季,当他松开目黑君时,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高层落地窗灰蒙蒙一片,雨声也打进了屋子里,道枝看着目黑莲,突然很感恩这雨声,它让这房子重新活了起来,每次他和目黑君对视,都觉得自己是死人。

 

 

 

 

从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或许是一个月前从普吉转移到曼谷开始,没有去市集,没有乘船,就在医院,一楼到十楼,他每天托着一个巨大的肚子,听着雨声在这方方的盒子里穿梭,再也没有出去过。来曼谷那天,目黑君说这里最可靠,亚洲的富太太们,不想赴美的,来泰国私立医院做试管的太多太多,因此私立医院保密性极好,“他们不会觉得我奇怪吗?”道枝问他,说话时喉咙发紧,仍然止不住想干呕。

彼时男人整理衣物的手停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的,这里的人都很开放。”

 

他们也许是看在他的长头发和裙子的份上,才不奇怪,那天的道枝有些古怪地想。他向目黑君伸出手,那个人立刻握住,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倒在床上,道枝的视线底下马上被拱出一座会呼吸的山,他吸气,那座山隆起,他呼气,那座山塌下来,像在讨好自己似的。道枝将手搭在肚子上,被修剪成圆形的指头模仿出剪刀的样子,不轻不重地戳着肚皮里那个胚胎,它好像不会痛,道枝皱了皱眉,很快就想通了。

因为不会痛,所以让生育他的人痛苦罢了。

“目黑君,”他叫住了男友,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说了一句,“我们今天第一天来曼谷就看到了车祸。”

 

不是个好兆头,他在心里想,但目黑君立刻向他解释了,“道枝,曼谷是个交通环境很差的城市,这很常见。”很常见,还是被震慑到了,雨季绵绵,从清闲的普吉到曼谷,驶向医院的路上就遇到了大堵车,长长的车队,发了疯一样敲打车窗的暴雨,哗啦啦响个不停,道枝坐在商务车里,眼睛从摩托车转到突突车上,那些骑车的人都肤色黝黑,一副生长在热带国家的模样,他下意识紧张地捏了捏自己的指节,他的手掌翻开是白的,手臂延伸进去的全身都是白的,和这个国家格格不入。

司机用英语和他们说,普吉游客最多,曼谷最多本地人和华裔。

他听见目黑君问,“请问日本人多不多?”

司机想了想,摇摇头,“不能说很多,泰国,最多的还是华裔,中国人在这经商,你们日本人更喜欢美国,加拿大,向北走。”

目黑君没有再问,但此刻他们都心知肚明这里很安全,比他待产的普吉还要安全,怀孕六个月时,目黑莲在房子楼下看见两个日本游客,连夜带着他搬到另一座大楼里,那天晚上,道枝没有再出门,因为目黑君说,“他们那时在说亚洲杯。”

说亚洲杯的人,不认识目黑君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了,道枝丧气地倒在床上不起来,晚餐是目黑君给他端上来的,端来一盘芒果糯米饭,不到一个小时,他又重新原谅了目黑君,他实在太爱目黑君了。生小孩也好,东躲西藏也罢。

 

红灯要跳三百九十九秒,大雨又不停拍打着车窗,雨下的怒气冲冲,人也不免烦躁起来,司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放了回去。车上有孕妇,他讪讪地笑了一下,望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那个孕妇,长了一张很美的脸,像东亚女影星。她圆圆的眼睛像两颗宝石,在糟糕的天气里安静地闪烁着,沉默无比,清洁无比。

他没有多看几秒,怀里的电话就响了,接了电话,他回头说,先生太太,前面发生了车祸,但距离不远,我们很快就能走了。

 

此刻红灯还剩一百九十九秒,男友把手伸了过来,握住他冰凉的手,“道枝,等一会儿就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算镇定的目黑君,回握住他的手,心脏还是飞快地跳了起来。道枝记得红灯跳到倒数五秒那个画面,商务车的车窗,四四方方的,在他的眼睛前割出了一幅诡异骇人的画卷。大雨从曼谷灰蒙蒙的天空滚下来,皮肤黝黑的男人和女人在红绿灯下混成了一团,他在商务车碾过斑马线的那一刹那,摇下车窗,雨扑进车中,警笛声,呼救声,听不懂的哭闹声,瞬间冲进耳膜里,道枝不受控地回头,目光粘在灰蓝色的异国街道上的那滩红色上。那时红灯和目黑君只给了他五秒时间,可只单单五秒,他就全看清楚了,受伤的是个孕妇,真是一副诡谲的画面,穿的那样白,躺在乌黑的地面上,又有大朵大朵红色的花开在她的下身,那个女人一动不动的,眼珠凝固在了一个方向,仿佛正在死死地盯着道枝。血是从她下体流出来的,好多好多,好多好多,雨打在了道枝的脸上,他眨了一下眼,试图平静心情,手却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了!那个人会不会死?会不会死?她也怀孕了……好多血啊!好多血啊!道枝哆哆嗦嗦地转身,目黑君在这短短一瞬之后就反应了过来,他扑了过来,摇上车窗,把道枝抱进怀里,“怎么了?道枝?”

 

道枝抬头望了他一眼,牙齿在打颤,“她要死了。”

“道枝?”

“她也怀孕了,她要死了……”

“道枝,那是个意外。”

“她流了好多血,是肚子里小孩的血,还是她的血?”

“道枝……”

道枝突然发现,眼前这个他自以为和他灵魂同质的男人,好像是完全都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他推开他,静静地注视着对方,“我会不会死?”

“小孩和我,会不会死?”

目黑君没回答他,庄重的脸上死寂一片,整个车厢安静地只剩下冷气运作的声音,他们说日语,司机听不懂,只知道年轻的先生和太太吵架了,太太马上要大哭。

冷气呼呼地吹,目黑君的牙齿咬的很紧,“不会的。”

“万一呢?”

“我说不会的。”目黑君低声说,抬手一把将他搂住,搂地紧紧的,要把道枝勒进自己身体的样子,“我说不会的。”他像是在安慰自己,故作镇定地又重复一遍。

 

他没有错,道枝望着他,突然有些疲惫,每每回想起刚来泰国的幸福,都会无数遍告诉自己,目黑君没有错。目黑君每天都很忙,忙着订餐,忙着和医生护士沟通,忙着应付他的经纪人,忙着圆一个可怕的谎言,“我们放一年假去旅行。”在启程前,目黑君面不改色地和他经纪人这样说,他坐在旁边不出声,谢天谢地他天生就白,即使吐得头晕目眩,面色惨淡,仍然看上去和平常毫无差别,坐在高大的目黑君旁边像个洋娃娃一样,柔顺,安静。经纪人警惕地扫了他们一眼,目黑君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他则抿着嘴,依偎在男人身侧,一副妻子作派,一切和睦养眼,简直是完美的表演。“好吧!”经纪人笑着说,“记得尽早把道枝君还给我。”

 

目黑君在那一瞬间松开紧紧抓着他的手,松了口气,“当然。”

他们上了飞机,终点是东南亚的旅游圣地,落脚普吉那天,道枝刚好怀孕四个月,身体很薄,体重不过一百二十斤。他们牵着手在沙滩上散步,夕阳很阔绰,太阳落山,天被染红时,天际像一面徐徐升起的船帆,道枝握紧目黑君的手臂,行走时脚掌也跟着没进沙沙作响的黄金里,“这里很好啊。”他对目黑莲说。

目黑君也看着他笑,眼睛落在他的肚子,笑容凝滞了一下,“是的,很好啊,道枝。”

然后与他说,道枝,你也许该把头发养长。

“为什么?”他不在意地问。

“因为你还是个很有名气的偶像,这里日本人不多,但还是要做到万无一失。”目黑君向他解释。

“留长头发,就会像女孩子吗?我个子很高。”

“但是你很漂亮。”

“好吧。”道枝应付地回答道,目黑君显然又松了一口气,问他,“你想要一颗椰子吗?”

“谢谢莲君。”他说,于是目黑君走了,他一个人停留在原地,大约十五分钟时间,他独享了五分钟夕阳,就被打破了,有本地男生来要IG,英语说的磕磕巴巴的,道枝抬起头,专注地盯着他,听见他说,“你长得真漂亮。”

 

道枝笑了,“你们本地男生,都这样的吗?”

那个男生也笑了,露出齐白的牙齿,“当然,我们是开放的国度。”

“但很抱歉,”道枝说,伸手指了指前面,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我有男朋友了。”

他朝那个方向看去,看到目黑君山一样高的身影,“你男朋友真高。”

“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吧?”

“是。”道枝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好吧,那再见,祝你幸福。”

 

“再见。”道枝说。说完那男孩趿着凉鞋走了。道枝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脚趾上有异物,他低头,发现他的凉鞋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两只豆蟹,只拇指大小,琥珀颜色的钳子正在大力割伤他的脚趾,道枝蹲了下来,轻轻地拎起那只小侏儒,旁边那只稍大的螃蟹像是被吓到似的,从他的脚背上飞快地爬了下来。

这么小,比起正常大小的螃蟹,简直像颗核桃,不,像粒黄豆吧!道枝想,他和目黑君的孩子,在他肚子里也应该这么小吧,一颗活的黄豆在他身体里发育……

 

“道枝!”目黑君在呼唤他,道枝抬起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目黑君似一幢摩天楼一般立在他面前,然后这栋摩天楼开始微笑,“道枝,你怎么了?”

“没……”道枝的话还没出口,目黑君就拉他起来,一只手捧着那颗珍贵的椰子,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道枝珍贵的肚子,“一个人蹲在海边很危险,道枝。”

“我是成年人,莲君。”

“道枝,你不是一个人。”摩天楼严肃了。

道枝被噎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目黑莲把椰子放到他手里,“你要的东西。”

“我们可以玩久一点吗?”道枝咬着吸管问。

目黑君说也许不可以,因为明天要去曼谷检查肚子,但或许明天能让他玩久一点,玩到八点再回他们的房子。他说完,看见道枝失望的脸色,心里又不免难过一番,只能伸手把道枝的刘海别到耳边,轻声说,“道枝,我们的时间还长。”

 

道枝直视着他,可悲地发觉自己找不出一个理由去反驳目黑君,一万个理由也是目黑君对,目黑君是为他好,他必须为此作出让步,为了那颗活黄豆,他肚皮下的那个小人的健康。

道枝在这一天作出了留长发的让步。


后来在遇到那两位日本游客,他和目黑君搬离普吉大楼那一天,他自以为是地作出穿裙子的让步,和目黑君说,给我买裙子吧。

目黑君问为什么。

道枝笑笑,说,这样更像你太太不是吗?

 

目黑君跟他生气,说你不必这样!道枝不听,托着六个月的肚子去逛集市,他的英语也不好,靠着翻译器买下一大袋长裙,他发现他遇到的每个人都称呼他为太太,没人因他微微隆起的腹部而把他当成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道枝听到一声太太,手就抖一下,他问卖长裙的本地阿姨借镜子,看到泰国闪耀的阳光下站着一个完全的女人,长头发,白皮肤,五官分明又柔软,她很高,很瘦,但全然是个预备母亲了,那肚皮也变大了许多,隆出了一个小小的山峰,像一座沉睡的火山,等待三个月后的爆发。

道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三个月后,他再次照镜子,看见自己又进化,他的四肢愈瘦,他的肚皮愈大,肚子里那个胚胎像是吸食走了他的所有营养,让他像个披着长发,长手长脚瘦骨伶仃的怪物。

孩子六月大时,外面人都以为他是女人,可道枝知道自己是男人,孩子九个月大,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女人,道枝自己也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在孕育孩子的某个瞬间,失去了他协调的身体,失去了他纤细的手指,失去了他的容貌,失去了他的名字,失去了他漫步的沙滩,失去了他的故乡。这些谁也不知道,连日夜守在他身边的目黑君他也不告诉。

他太爱目黑君了,可爱这个东西又太大了。

 

 

“抱歉,目黑君,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他的道枝垂着眼睛说。

 

然后他和道枝都不动,安静地坐在墙边很久很久,直到道枝那病号服下的巨大肚皮开始活动,一下一下重重地踹出凸起,疯一样想冲破母亲的子宫一样跳起来时,道枝的脸上才出现了裂缝,那裂缝很大,令表情扭曲,疼痛,令道枝的眼睛都要被眼泪淹没,道枝看着他流泪,还是不声不响,只说抱歉。

 

“抱歉,目黑君,我不高兴。”

 

目黑莲顷刻间感受到一种和眼前人同频的怪异和痛苦,宛如整个雨季的曼谷搬进了他的心脏,他闭了一下眼睛,发现他的心也在下雨。

 

 


 

 


Tbc.

 

 

 

 

【莲理枝】私奔 上.

私设*OOC*

单亲小理找妈妈





我老爸今年四十三岁,退役后在私立高中执教,距离我家步行五分钟,放学后我和同学晃荡回家,上二楼,拉开我房间的百叶帘,总能看见他背着块板子站在绿茵地的背影,他个子太高了,在奔跑的高中生里显得又薄又瘦,鹤立鸡群,像个定点,在绿茵地上久久不动,直到天黑。每天都这样,今天也不例外。

站在窗台边的我会盯他一分钟,咬了一口雪糕,等它在我嘴里融化的那一刻,再放下了百叶帘。

足球队特训的时候,一般是我独自解决晚餐,月初零花钱充裕的时候,会和同学去商场吃中华料理,到了可怜巴巴的月末,我选择吃便利店六百八十元的套餐。这样的特训我一个月能碰上三四次,剩下的时间,老爸在下班第一时刻,就会钻进厨房里做晚餐,他的厨艺很好,完全不输班上同学的妈妈们,小学时我写完作业,会搬一把凳子坐到他身边看他择菜,在流水声里,夕阳出来了,像溏心蛋一样的光线从落地窗上投下来,老爸的影子被拉的又高又长,把我整个人罩了进去,他转身,影子又从我身上剥离开来,我们彼此都不说话,满屋子只有流水潺潺的声音。


那天料理端上桌时,他稀奇地说起了我小时候的事。小理一岁时,我也是这样。

什么样?爸爸。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时候刚刚学会走路,我每天下班把你从奶奶那接回来,装修房子的时候只顾着时尚,到处都是上下台阶,完全没有顾及你这个小婴儿,做饭的时候,真的很害怕你出事情啊,就拜托木匠做了一把四面围住的椅子,把你放在我的旁边,说起来,你还是厨房里长大的孩子呢!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就跟着眯了起来,双眼皮快荡漾到太阳穴了,老爸长了一张很奇怪的脸,年到四十,还有一点英俊的样子,和他健壮的体格很不搭配,听说在女子高中执教的时候常常还收到不知名学生或老师的情书。

我说这未免有些太夸张,老爸虽然在四十代人群里是还算有名气的存在,但与我年纪一般大的孩子,真的知道老爸的名字吗?

那一定是脸蛋的缘故,老爸长了一张完全男人的脸,有着薄薄的眼皮和嘴唇,下颔骨和皮肤贴得很紧,不说话时就是一副抿嘴的凶相,再加上长得高大,更隐隐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势,毫不柔软,但却有很温情的神态,对女孩子更是极其有耐心,周末陪他去福利院做善事,阿姨夸他简直像只柔情的老山羊,令人哭笑不得。


而我有幸遗传到他的身高,他那副骨头和肉贴得紧紧的脸庞,其余部分也不完全像他,从他把我困在厨房那把小小椅子的年纪开始,老爸将我牵出去,都会得到,“您的太太眼睛一定很大吧。”这样的称赞,一直到我完全长开,念私立高中老爸来开家长会,我的朋友们都会说,“喂!你应该长得像你妈妈吧!”

可怜的是,我十六岁前,从来没亲眼见过妈妈。或说我只是“见”过他,他生长在我乘公交,地铁的广告牌上,散步,出行,匆匆一瞥,从我三岁上保育园到念高中,我总是能看到他,甚至比见老爸还要频繁,在我五六岁时,他在水曜日综艺节目间隙里念美妆广告词,我记得新闻里写他三十岁,仍然花一个半小时在泡澡护肤上,年轻的女孩最乐意买他代言的产品,即使他的脸一看就是天生的,也很乐此不彼。


我对此不知该如何表达,我是幸运的,抑或是不幸的?幸运的是,比起从出生为止,从未见过生身母亲的孩子,我的生活几乎紧紧地被母亲包围着,在他事业最如日中天的那段时间,在这不大不小的东京市中心,时时刻刻都更新着他的新闻,十步摆放一个上满彩妆,二维的他。

不幸的是,我是个很笨的孩子,我不知道。

老爸和妈妈都太聪明了。


老爸二十七岁那年,我呱呱坠地,据他所言,我生在了遥远的边远小岛,他和老妈千里迢迢跑去那么远的地方生孩子,就是为了在这个老龄化的社会给我多一份的选择。(我是傻瓜我才信)。据我所知,那年老爸并没有在国外踢比赛,回国的训练也踢的不在状态,那头他在球场被教练骂的狗血淋头,这头我在保姆的怀里号啕大哭,把他没哭的那份一起哭了。托我太刁钻的福,他不得不提前下训从保姆手中接过我,一头扎进奶粉的天堂里做一个家庭主夫,换洗尿布,洗澡,试温,拍嗝,老爸都十分精通。


因他不是个多话的人,因我们的家太过寂静,这些程序他都在一片静默之中完成。从我十个月回到这栋房子开始,我们常常陷入,他抱着我无话可说的境地。我能想象出,老爸下训,开门,接过又沉了一两的孩子,端坐在沙发上的滑稽样子。他那时还是个很有名气的球员,还有一群隔一周上一次文春的队友,他却像基因变异了一样,把自己困在一幢可怜巴巴的一户建里和一个十月大的孩子大眼瞪小眼。他的队友伸出手将钞票夹进小姐的酥胸里,他却伸出手握住一只小小婴儿的粉拳,这样天上地下,人神共愤的惨境,他却表现得极静,像是预示到自己人生会一路平行一样安静,不知愤怒为何物。仿佛在我出生那一刻,他就看到他死亡前的那一秒钟。

我使他的生活如死水,他倒一副,坦然,无所谓的样子。我也对此毫无负担 ,因为我一直都知道他很爱我,他也不会恨任何人。


让我从开头再讲一遍,功课三页,我做完,老爸也正好开门进来,他穿拖鞋,简直像是装上了一对猫垫子,悄无声息的,在他洗完蔬菜,鱼肉,朝着二楼喊,“小理!”的时候,我也把头探了出来,花了一秒钟确定老爸今天的训练量大的惊人。能让他黝黑的脸庞微微泛起红丝,并且走到家里,连菜都洗完,仍然是一副汗流浃背的样子,那群高中的小兔崽子们可没少折磨他!


“学长又不肯好好踢球吗?”

“是啊,马上要联赛了,还在和女友约会,”他平静地说,“不过过一会儿就好了,小孩子都是这样,小理你有时候也不例外。”

“爸爸我已经高一了。”我提出抗议。

“那也还是小孩,”老爸轻松地驳回,“今天吃烧肉吧?”他说着,把眼睛抬了起来,眼神很平和,像他仍然渡过还算愉快的一天,“请不要反驳我,小理,今天很累。”

“好吧,”我说,“只要爸爸你也开心。”

“我每天都很开心。”


“是——”我拖长了声音,“即使做了十六年家庭主夫还没有工资,人到中年孤身一人,辛辛苦苦抚养的孩子,还是个混世魔王,十六岁了还要你跟在后面拿鞭子追赶。”

“你知道就好,小理,”老爸回答,“十六岁了,不用感恩爸爸,请感恩爷爷奶奶和老师们。”

“我已经足够感恩了——”我趿着拖鞋下楼梯,大声叫嚷,“非常感恩了,爸爸!”

“小理!不要大声叫起来。”

“拜托爸爸,我是在自己的家。”

“自己家也不可——”


“为什么?我还是个孩子,”我被顺利激怒了,冲到他面前故意大喊大叫,“在爷爷奶奶那里,我就可以做小孩,在老师那里,我也可以做小孩,为什么在爸爸这里我不可以?对我那么严格,却把家当旅馆,全国各地到处比赛,根本没想过有我这个儿子……”

“小理,”老爸闭了一下眼睛,“这是工作。”

“没有人要求爸爸把做一个好父亲当成工作吧?”

“小理!”


“抱歉!你恨死我妈妈了吧!”我大叫出最后一句话,有点兴高采烈地盯着他作出相应崩溃或是生气的样子,双眼皮请皱起来,嘴角请严峻地抿成一条线,本来就绷紧的下颌线请绷得更紧吧,像是变身前的怪兽那样,把能量积蓄在牙齿和下巴上,怒气冲冲地颤动,撕开良善的面具,露出爪牙吧,老爸,面对妈妈,你也是会愤怒的,我死死盯着他,听见他的牙齿一而再再而三磨动的声音,看见他的表情一瞬间变混蛋又一瞬间变回来,下巴和鼻尖在十秒之间从高频的微小颤抖到如石像一般静止不动,我可亲的老爸在十五秒内重新整理出自己那张善良的脸,眼睛湿漉漉的,很安静地望着我。


我愣住了,说,“抱歉,爸爸。”

我老爸,实在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过了一会儿,我听他若无其事地说,“没关系,小理,今天吃烧肉,可以吗?”

“可以,爸爸。”

他埋头继续切菜,等他将一颗高丽菜,切完,忽然又抬起头来,“你是什么时候,想见你妈妈的?”

我说我不知道。

“或许三岁?上初中?很多时候,爸爸。”

三岁很重要,三岁上保育园,又一年亚洲杯冠军,老爸工作最忙最有钱,请住家阿姨接我,东京主妇妈妈那样多,每个人都从名牌包里拿出零食,牛奶,最羡慕同学美香,她的妈妈最漂亮,性格也温柔,孩子之间攀比妈妈,总是她大获全胜,她会带着胜利的表情善意地回头看我,“小理,你妈妈是不是也很漂亮?”

“说起来,我只见过小理的爸爸和保姆,小理爸爸是个很好的人呢,又高又瘦,还经常上电视!”

美香的眼睛里,满是憧憬,却让那时的我,感到一种莫名的阴郁,像太阳照过的地方灼热且明亮,它的背面,同样也会黑暗贫瘠,年幼的我望着美香,在忽然之间,恍然大悟我和同龄人相比,缺失了一样东西。我没有精心的便当,没有从手包里掏出的零食和牛奶,没有和某个人手牵手上学,没有被一种和老爸看向我,截然不同的眼神注视过,我没有一个穿和服的妈妈。


在我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前,她一直存在在我的想象之中,我想她的头发一定很长,个子也像普通女人一样矮小,被老爸这种颜控所喜爱的女子,肯定非常漂亮,像电视剧演员那样,或许是某一届东宝灰姑娘也不一定呢。但一般女子都无法忍受我老爸的无趣吧,不是在球场就是在家里,人生乐趣只在喝啤酒吃海鲜,某年迷上了美剧,干脆在整个春假期刷完,连看十季从沙发上起身,给自己倒杯冷茶又坐到窗边发呆去了。从我上学起,这样的画面我年年都能看,十几年,我都不知道说他可怜好还是可恨好。那么长一段日子,他一个人抚育我从五十厘米长到和他比肩的高个子,毫无空隙留给他自己,真是可怜,但他从来没告诉过我,妈妈是谁,妈妈长什么样,妈妈是否爱我,他也真是可恨。


此刻我和老爸四目相对,我们有一样的体格,一样的脸型,嘴唇,又长了不同的眼睛,鼻子,我在大体上是个完全的目黑家的男人,细微之处却处处像那个女人,他注视着我,微笑了起来,双眼皮微微扇动着,“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吧,”他说完迅速地垂下眼睛,左手握着一块抹布大力地擦着桌面,“有些事情我不说,你也会知道,小理。”

“老爸很笃定吗?”

“是,”他也不发怒,痛快地承认,“你应该知道他是谁,但请你不要去找他。”

“爸爸不觉得难过吗?明明是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却心心念念着别人。”

“你也是他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小理,”他回答,“你和他是血脉相连的人,对吗?”


“我不理解,”我说,“说实话像爸爸这样踏实的男人,居然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荒唐?”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哪里荒唐?”


“这不荒唐吗?”我大声说,“你们当初真的好意思吗?”

“这没什么错,小理。”

“我不理解,我也不想去找他,”我试图冷静地这样说,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心脏到手指,快速跳动,大脑一片空白,眼泪快要从眼角逃跑了,我立刻以手截住,忍不住像个混蛋一样大吼大叫起来,“你让一个男人生了孩子!”


“是,”他说,脸上很平淡,仿佛刚刚只是我考了零蛋这样的琐碎小事,“然后呢?他是男人,然后呢,小理。”

“当我们拥有你时,还是相爱的关系,你和世界上其他孩子没有区别。”

“我无法理解,爸爸。”我喃喃。


“你已经理解了,小理,”他说,“我记得,你从十三岁时就买他的专辑了,对吗?那个人是妈妈,你早就知道了。”


如你所见,如我所写,我有一个很漂亮的母亲,他三十八岁,是个明星。因此我曾经在纸上触摸过他真挚的脸,在CD里聆听过他柔和的声音,看见过他身穿和服的样子,他一直以另一种身份,在时间的缝隙里填补我的生活,我不曾真实地与他相遇,却能在脑海里临摹出一张完整的母亲的脸。

他叫道枝骏佑。

是妈妈吗?



TBC.
















写信微博版又殉了 等等我想点办法-_-||

好挂住你

【夜星颂声 | 7:00 | 🎼 爱,爱,爱 】



上一棒 @空 山 綾 




我想刘耀文还挺恨我的。


他跟我说分手的时候我还待在录音室里,且有在这大睡特睡三天三夜的架势,人生第五张专辑,六首歌,音乐APP上架二十元一张,我经纪人说因为上头的问题赚到千万不大可能,我们挣点小钱,把心思放在演唱会上,疫情结束还没几年,歌星们在全国各地开演唱会,且不是一个省份开一场这么简单,我一师哥半年暴唱三十场,把半个中国东部唱完了,光浙江就唱了好几个地级市,唱到自己差点倒嗓,钞票红红的进来,身体里的水份也哗啦啦出去,我经纪人大发慈悲放我一天假去探亲,师哥如骷髅坐在病床上,我恭敬端了果篮奉上,他掀起眼皮看我,“啊,Alex宋,侬来啦?”


第二个问题,“吾听说,侬那个小男朋友,与你分手了。”

我大惊,“没有的事。”

师哥挥挥手,“侬男朋友耀文自己讲的呀,你不知道?手机这两日莫看过吧?”

我道,“我这两天勤于练歌。”


师哥啧啧两声,摸了个果篮的石榴,“练歌有什么用,钞票赚那么多,贴心人都没一个,还把自己折腾进医院里,你经纪人给你搞了几场?四十场有没有?小心像我一样哦。”石榴扒了一半,他分给我,嚼的满嘴汁水,“手机拿出来念念,我给你看看。”

我摸手机递给师哥,师哥边开机边道,“啧啧,你这手机都能结蜘蛛网了,密码多少自己没忘掉吧?”


我吐了一口石榴籽,流利地把刘耀文的生日报了出来,师哥按键,点开微信,我瞥见那是个99加,有些心虚地别过脸,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花砖,只有腮帮子在不停地嚼动,良心商家,三百的果篮卖如此高糖的石榴,吃个四五个就会得糖尿病的甜度。我继续嚼,我师哥开始念,“宋亚轩。”

“Alex宋你自己听听啊!”

我往垃圾桶里吐石榴籽。

“我们不要耍旁友嘞。”师哥接着说,一口不标准的沪普灌进我耳朵里,我默不作声地继续啃石榴,把那句“耍旁友。”自动替换成“耍朋友。”跟刘耀文谈恋爱太多年,我的耳朵常年普通话粤语重庆话无缝切换,我甚至能在师哥话音刚落时脑补出刘耀文说这句话时的神情,软弱和坚决强硬的共同体,仿佛这场恋爱谈不下去,要他妈先杀了我再自杀一样。没错,谈恋爱在刘耀文眼里就是这么大过天的事情,他能给我这么不声不吭地发分手短信,无非是两种情况。


一,他妈的这男的出轨了。


二,我真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可我出轨了吗?乱搞对象搞腐化了吗?我没有啊!


师哥把手机还给我,慈悲地开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小宋老师。”

我嚼动的腮帮子停住了,不知怎的,这口石榴籽咽了下去,喉咙一阵卡着发痛,我看着他,很久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揣兜里,深沉地思考了许久后说,“他妈的,他出轨了。”

我师哥一脸不想和我说话的样子,又在果篮里摸了个香蕉吃了起来,吃着吃着,又跟大师似的开始点拨我,“真的是这样吗?”

“还能是什么样?”


他噎了一口,怜爱地看着我,“小宋老师,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勃然大怒,但面上不表,我何必和我师哥置气,我师哥只是个开演唱会开到倒嗓的可怜人,他懂得比我还少,我坐在他的病床边,握着自己的手机,把屏幕捂到发汗了,才像个贞子一样飘了起来(我师哥说的),在这期间,我没有试图给刘耀文发一条短信,打一个电话,等我师哥把那个两百九十九的果篮吃了一半,整个人像个散发清香的大芒果之后,他开始垂怜我,“怎么?不打个电话。”

我说,“花开花落自有时。”


然后转身很利落地滚出我师哥的病房,我师哥说小崽种关门!我啪地把那道门关上,跟赌气似地飞快地在医院走廊里大步向前走,那时约莫是下午两点钟,我从住院部四楼冲到一楼,人都快飘了起来,这时我中午买果篮的那位大婶,推着她的小车悠悠地走过来了,跟不认识我似的,又一次凑上来说,“小美女,买不买果篮?两百五十九一个。”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个标价两百五十九的果篮一眼,不知怎的,开始浑身发抖,仿佛全身的水分都往我眼睛里流了,我绕过她,一边抖,一边憋住眼泪往前走,我记得师哥说,成年人的崩溃只需要一瞬间。

这是对的,在走进这个病房前,我和刘耀文还是一对神仙眷侣,我买这个果篮时要三百块,这位大婶管我叫大帅哥。

在走出这个病房后,我和刘耀文分手了,两个小时,果篮降价到二百五,大婶眼睛不好把我看成女的了。



我真崩溃了。


当然,写到这,你会发现我真是个非常混乱的人,跟很多人把我看成男的,又有很多人把我看成女的一样,我一边知晓花开花落自有时,一边对爱这种东西一副懵懂无知的蠢才样,我不知道爱是什么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的,刘耀文为何要和我恋爱,为何要和我提出分手,此类种种,我同期马嘉祺早有预料,他曾经很有情调地对我这种症状提出一个一个词语,“爱泛滥。”

爱泛滥的宋亚轩,被所有人爱泛滥的宋亚轩,快三十岁了,看上去还十七八,事业顺利,和男友感情稳定,连毕业多年八竿子打不着的师哥都宠爱他,我跟个标本一样,除去心智,其余都很完美地长大了,然后在二十八岁这一年,被无情打碎,让我这蹦蹦跳跳活力四射的二十八年刹那断开了一大截,我简直无法接受。


如你所见,这个大雨天,我捂严口罩,站在保安亭下,给我男友刘耀文拨电话,我像个二十四孝好男友一样背1357……电话号码跟我身份证一样记得很牢,然后我按下通话键,忽然雨接着跟不要钱一样疯狂地砸了下来,我抬起头,手里攥着一串惊慌失措的忙音。

此刻我突然想起,刘耀文和我表白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天。


那时我根本想不到刘耀文会和我表白,因为这人长得就很一个人脚踏八条船的样子,对,他一米六的时候也那样,我们俩不算同期,他是我师弟,但我们会一起吃饭,我们老板超吝啬,每个人只配吃八块钱盒饭,每到中午放饭,工作人员就搬三十盒饭到舞室分给我们。两素一荤的饭菜,他妈的我只能吃一个炒青菜,其他东西都吃不大来,但除了我和马嘉祺,其余孩子都吃的很起劲,特别是刘耀文,师弟里头我就记住他了,一米六,能吃三盒饭,吃饭速度令我目瞪口呆,每天中午,我和马嘉祺拨一拨青菜嚼一嚼,剩下时间光看刘耀文吃播了,吃着吃着,他个子高了点,脸也长开了,我们那个吝啬老板一看,哟,一张颇具风情未来可期的渣男脸,就把他提拔到我同期,我们俩挨着站,因为个子最矮。


在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我和刘耀文也没有很多的交集,他按照舞担培养,我是个主唱,舞cp都没啥磕头,除去每天中午看他吃播,练舞的时候摸摸手,握握腰,运动会摔个跤如何如何,我们俩根本没时间说话,多的是练舞结束,工作人员呼哧呼哧地把盒饭搬过来,大喊,“开饭啦。”



刹时二十多个满身是汗的男的围过来,把这位仁兄围的跟铁桶一样,啊,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马嘉祺对此表现的很痛苦,他是二十多个男的里最不爱吃饭的,每次他磨磨蹭蹭地过去领盒饭的时候,刘耀文已经干完一盒了,我坐在刘耀文对面,发现他拨筷子的速度飞快,像是下定决心要吃垮我们老板一样,边吃边撩袖子,我咬着青菜根,不小心看到他的鼓起的肱二头肌,吓得我差点筷子都飞出去了,听说他还比我小一岁?

这么小,就有这样的肌肉!我痛定思痛,心想,太他妈丢脸了,一样的个,我弱的跟小鸡仔一样,明天就买个10kg的哑铃练练!我边吃边偷瞄他,刘耀文也像是知道我在偷瞄他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吃完盒饭也不走,坐在我身边,假装很成熟地眺望远方,足足有半个小时,我们俩像坐在荒岛一样,我吃饭,他装逼,我们在耍帅这件事上有点心照不宣,他是老师,我是学生。


这样也不足够他对我表白,除去面孔的魅力,谁都不会对谁莫名其妙一见钟情,我听马嘉祺说,在我们俩真在一起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台下听我练歌,每天中午路过了就听一听。我说真的吗?

马嘉祺认真说真的。

我说,“那有志气啊!他想做Ace啊!”

马嘉祺没有再说话,他大概以为我没救了。

当我真和刘耀文在一起,我也很少回忆起,我们俩没什么交集的那段日子,他在昏暗的台下的听我唱歌时是怎么想的?灯光打下来的时候,照在我脸上,把阴暗面留给他时,他的心境是什么样的?那一首首歌词复杂的粤语歌,从我嗓子里发出时,他听得懂吗?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刘耀文在那个雨天和我表白前的一切,他从没和我提起。男人和女人恋爱,男人和男人恋爱,都是一样的,面孔很要紧,爱情不必付出全部的心思,很少很少有人像我一样稀里糊涂。


言归正传,我们讲回那个雨天,那天是回公司练习的日子,不知怎的,马嘉祺和丁师兄都没来,我从酒店出发,打了辆出租,到公司边上,刚下出租车时,雨就下了起来,那是我在重庆见过最大的雨,宝地山多,雨就泼得格外层次不齐,视线被割的跟碎玻璃一样,我穿着短袖短裤,瑟瑟发抖,刚走两步,身旁的梧桐树就飘叶子下来,擦着我的手掉在了地上。我边抖边跑,手脚都在这振聋发聩的大雨里沾得脏兮兮了,大完蛋,回酒店还得自己洗衣服,跑了好一会儿,终于跑到了平常下馆子的面店里,那老板娘认得我,说,小宋,你咋搞得这么惨喽?

我道,“天有不测风云。”

老板娘笑嘻嘻,“正好,这里有你同学嘞。”

我转头一看,一点都不脏兮兮的刘耀文就坐在我身后。




这两年我和刘耀文窜的飞快,已经比肩一米八,我除了下颌变长变尖了一点,跟小时候没什么变化,刘耀文变化却很大,他如我们吝啬老板愿长了一张很标准的渣男脸,一张嘴就是重庆话,很有抡人的气势。我尴尬地挠挠头,搬了把凳子坐到他面前,“好巧。”

“你怎么没有淋湿?”

刘耀文指了指手边的伞,我这下更尴尬了,坐立不安地祈祷雨快点停吧!他看着我,眼睛睁的很圆,问我,“你吃不吃面?”

我说不吃。

他说哦,依旧盯着我。

那天刘耀文对我说了很多话,雨哗啦啦地下,他就不停地说话,说的都是重庆话,我听不大懂,我只能掰着面店的筷子,碰到两个我听的懂的词语就附和两句,店面太小,我能看的东西不多,只能用目光扫描面前那个男生,我第一次发现,刘耀文眼睛里的东西是很不同于我的,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天马行空,空灵,梦幻的想法,我一点都没从他眼睛里看到,我当时想,啊,他真是个踏实的人。

我想过做歌手,做演员,搞民谣,搞摇滚,搞音乐剧,爱豆于我而言,是一个很随心所欲的选择,简直是把所有艺术性的职业放进罐子里抓阄的成果,抓到了,我乐意我就做了。


那刘耀文呢?

他大概除了爱豆,就没想过做别的,跳舞,唱歌,台上台下,高音低音,吉他钢琴可弹,架子鼓也可练,因为那是舞台上的东西,虽然为了舞台付出生命是狗屁一样的话,但他确实把人生踏实奉献给它了。

我们是两种人,我这么想,一想人就有些悲哀,过个两三年,我们见不见面都不一定。


半天,他抬起头看了一下店外,跟我说,“雨停了,我们走吧。”


没什么雨,他还是撑着伞,我的右肩紧碰着他的左肩,他的渣男脸蛋也在我的右边,把下雨的重庆烘托的跟电视剧画面一样,我转过头看他,天气太过冷凄凄,令我不禁往他身边靠,刚靠过去一厘米,他便机敏地察觉了,亦转过来看我,这下我们的正脸和正脸碰着了,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黏在我脸上,像我扫描他一样把我上下扫描了一遍。

我大方地想,看就看吧,反正我没我脸长得纯情。

他盯着我看了两分钟,忽然很腼腆快乐地笑了起来,“没什么,”他说,“我们继续走吧。”


话音刚落,天公作美,雨跟疯一样打下来,我们俩慌张地双手握成一团,在满天纷纷扬扬的梧桐叶子里狼狈地紧紧抓着对方转圈,我恍然大悟,这不是偶像剧,这把透明破伞就是个美丽的摆设,我和刘耀文撑着它注定淋成落汤鸡。

就是在这时,雨声沸腾到最盛,我正像考拉一样抱着刘耀文的肩,看不见远处的山啊,路的,看不到对方的表情,眼睛像两面碎玻璃无用地盯着柏油路时,刘耀文忽然靠了过来,呼吸很热地贴在我的耳朵边,“宋亚轩。”


我抖了抖,听见他说,“我喜欢你。”


我当然答应了,很糊涂地答应了,当初不答应,就没过了这么多年这场分手闹剧。


此时此刻,我拨通了刘耀文的电话,人很紧张,想他是不是很没道德,会不会在唱k,花个七八万点小姐吧?虽然我是男的,但我长得像女的啊,刘耀文当初爱我,没准就是因为我是全公司最像女生的人,如果这是真的,真是他妈的,我杀了他。

电话花了半分钟才接通,我抿了一下嘴巴,对方一声喂,就沉默了下去,“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信息,什么意思?”我说。


“就是那个意思。”


“分手吗?”


“是。”


“为什么?”我问。


“你在录音棚待几天了?”他没头没脑地问。


“三天。”


他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分手吧。”




“为什么?”


刘耀文不说话,后又说,“你不会明白的。”


“为什么?”


他抬高了音量,“像现在,你根本就不明白。”


他挂断了电话,我站在保安亭前,明明没有雨,却感觉自己和落汤鸡没什么差别,进了三天录音棚,恋爱十年的男友要和自己分手,还跟我说,“你根本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当初我们俩胡搞的时候我都做下面那个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什么都不明白!我吸了一下鼻子,拍了拍脸,告诉自己,男儿有泪不轻弹,拿出手机,打上出租,滚回去工作,工作才是最要紧的!


我在下午三点滚回了录音棚,我经纪人那时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看娱乐报,我走过去跟着看,头条是刘耀文新戏开机,时装剧,就在上海,我经纪人还不知我们分手的消息,说,“你怎么不问我要假去看他?”


又若有所思地继续说,“是啊,你还得继续录歌。”


我说是,我得继续录歌。


我继续录歌,连录接下来三首曲子,首首都是精品,我每一次都要全力以赴,要对得起作家。这下我真是要唱倒嗓了,我师哥连唱三十场都没我这么玩命,我一个字一个字捏着唱,一句颤音能唱上个半天,把我的录音老师听到吐为止。

老师好无奈,“宋老师,够了够了啊。”

我摘下耳机,望着老师愣了一会儿,又戴了上去,“再唱一遍吧。”


我再唱三天,才把自己搞明白,释怀了下去,我和刘耀文本来天生就不是一路人,像我们成年了之后,各自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我做了歌手,他做了演员,我们俩不在北京的时候,一个全国跑不值钱的路演,民谣唱完唱摇滚,他没有舞台,就开始演戏,偶像剧cp炒上了天,比我们当初那个cp红一百倍,他从上海炒完cp,喝个烂醉跑回我们北京的公寓,一开门瘫倒在沙发上,问我,“你喜欢我这样吗?”

我想了想,很真诚地说,“你开心就好。”

刘耀文望着我,突然捂了一下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是值得的,他比我赚多好多钱。



我录完歌出录音棚,经纪人给我放假回北京,叮嘱我,“别玩太久,马上就要开演唱会了,全国巡演呢。”我点点头,背着吉他拎着衣服袋子上了飞机。

是马嘉祺来接我,他刚结束一部电影的拍摄,搞了一辆颜色低调的跑车开开,我们上路后才半个小时,我就看见了刘耀文新剧的广告牌,贼大,从楼顶贴到楼底,他搂着女主,一脸冷酷的霸道总裁样,马嘉祺扶了扶墨镜,“他这新剧,阵仗很大。”




我说是吗?没有再搭话,倒头就睡。


再醒过来时,已经到了我在北京的公寓,我的家。


我回家又睡了很久,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我和刘耀文谈恋爱时期,一些颇为纪实的情节。


比如第一次他压在我身上,哄我当下面那个,我想下面就下面吧,我真的无所谓这些,就随便他去了,连抵抗都没抵抗一下,就让他搞了。


比如,我们刚到北京时,挤在一间小房间里,头挨着头,脚挨着脚,他读他的剧本,我搞我的创作,他告诉我,他要拍吻戏了,我实在不明白,说好啊,这是为艺术献身啊。他呆滞了一下,一晚上都背对我睡觉。


比如,国内最乱的那一阵,我正路演到云南大理,早上手机在酒馆被偷了,全身上下一分现金都没有,站在景区门口茫然的跟木头人一样,有个大姐看我实在可怜,给了我十块钱打电话,我抽着鼻子给刘耀文打电话,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我滚去派出所蹲到了半夜,他就打飞的到了,两个人见面没有拥抱,没有叽里呱啦说我好想你,做笔录时,他就穿着戏服在我身边打瞌睡,凌晨走出派出所时,我们还在冷战,吃早饭时我们还在冷战,等到回酒店滚床单才和好。

我睡了醒,醒了睡,梦到的都是这些冗长细碎的情节,越梦越头疼,真正清醒时,已经是第三天晚上,我们的公寓黑漆漆的,我披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的跟鸡窝一样。

我打开再次关机三天的手机,又是满屏经纪人的信息,新歌首唱,五天后从北京站开始的巡演,五首歌mv的拍摄,都要排的满满当当,我再点开微信,我和刘耀文的信息就停在那。


“宋亚轩。”


“我们不要耍朋友了。”


我看着屏幕许久,忽然伸手翻出茶几底下的安眠药,兑着冷水吃下两颗,提起毯子把自己从头盖到脚,闭上了眼睛。

剩下五天,我充满了活力,连唱十一二首不在话下,马嘉祺又开那辆跑车来看我,我和他捂着口罩跑到商圈吃午饭,吃完午饭,他开车送我回来,告诉我,刘耀文回北京了。

我没搭话。

过了会儿说,我要做个好的前任,一个好的前任,要像死了一样。

马嘉祺又端着他的眼镜叹气,“你以为他真想和你分手吗?”

“难道是假的,只为了炒cp?”

马嘉祺摘下眼镜,爱怜地看了我一眼,“你没救了。”

第五天,我很顺利地开起了演唱会,提前卖票,一张都没剩下,可能是我前几年玩的太野了,天天搞些不值钱的艺术路演,我粉丝想我这个逆子想疯了,一秒全部售空,我经纪人笑得合不拢嘴,在对讲机里大叫,“这回搞完巡演,请宋老师吃火锅喝汽水啊!”

我正搞着妆发,化妆师在我耳朵上比一个拳头大的耳环,被对讲机这么一震,差点把我耳洞给拉下来。化妆师捏了捏我的耳洞嘎嘎笑,说,“多少年了,哄宋老师就跟哄小孩儿一样。”

我当然是小孩,我从小上台就人来疯,整个公司里的小孩加起来都没我疯,我那疯样是豁出去的,十成十的,我端着眼影盘往我眼睛上刷蓝色眼影,刷到一半,经纪人来敲门,“七点半了,宋老师,可以走了!”


我走了过去,打开了门。


场馆里全是乌泱泱的人,人头攒着人头,听说有上千号人物,我倒嗓倒一半又好了的师哥也到场,我给他留了两张vip的座位,叮嘱他带女朋友或男朋友过来,结果我进场的时候,只看见他一个人戴着个红口罩跟傻缺一样在那舞应援棒,我上场前给他发信息,“女朋友呢?”




师哥哭唧唧,“分手了。”


我笑了,装吧你!经纪人开始在我身后催我,“宋老师,上去啊!”我把手机抛给了她,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台下的掌声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对着侧面那块搁置在走廊的镜子照了一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好家伙,人来疯又要犯了。

我的人来疯透支到了倒数第三首歌。

那是我又唱又跳十几首歌之后,我还有余力搞些花头,我就想请我师哥来陪我搞一搞,师哥好歹已经混到了国民度比我还高的水平了,给我这演唱会带带氛围,我粉丝肯定高兴得很,他也对得起我两百九十九的果篮。于是我就在台上卖了一下关子,卖得台下一阵掌声和尖叫,此时我还想我这个临时环节好啊,真是妙啊。


我的眼睛往台下一扫,想找我师哥那个红口罩,vip座位,一排二十座,一排二十一座……二十二座,我瞄着师哥的红口罩了,心里一阵兴奋,全场射灯投到我身上,话筒刚举到嘴边,“我……”




我就看见了刘耀文。


他就在台下,平静地坐在我师哥身边,穿着一身黑皮衣,戴着一只黑口罩,潮到风湿痛的穿搭,化成灰我都认识的程度。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他来要做什么,我只知道我举到嘴边的话筒又放下了,全场的掌声平息了,我望着他,他也安静地望着我,不知怎的,前几天那样全身水分全往眼里流的痛苦重新拥挤了上来,我站在台上,眼睛被射灯照的发干 但眼泪却争先恐后地布在眼底了,我往后回了一下头,飞速地拿手抹了一下眼睛,大声说,“下一首歌是……”


最终还是我一个人唱完了这首歌,刘耀文坐在台下看我唱完了它,一点都不投入,一点都不疯,比在ktv唱还魂灵剥离,像个我爱豆时期精美恰当的舞台。

我知道,这是我成为歌手以来最差的舞台了。

我也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刘耀文,真他妈挺狗的。




当我唱完最后一首歌下台,我经纪人把手机递回给我时,我一边拿纸巾用力地擦着眼皮上的颜料,一边熟练地输入数字拨打那个号码。

没什么报复心理,也不想质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跑到我的演唱会上,只是我在我们俩对视的那个瞬间,忽然明白了很多东西。

一些乱七八糟,我从小就不怎么懂的东西。

电话打通了,我放在耳朵边。


“喂。”

“你在哪里?”我问他。

“就在后台。”他说。

“这样好玩吗?”

“不好玩。”


我很久没讲话,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知道,”刘耀文说,“我看到你回头抹眼泪了。”


“没有!”

“拜托,宋亚轩,你的眼影是蓝的,你转头后放下的左手上全是蓝色颜料。”

“那和好吗?”


电话那头的人忽然叹了口气,压轻声音说,“你过来这边。”

“做什么。”

“我们回家。”

“那这算和好吗?”


“我不知道,”电话里的刘耀文想了想说,“但如果今天我们不和好,过两天,我也会忍不住来找你和好的。”

“即使是不爱我的宋亚轩,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宋亚轩,这么多天,好挂住你。”


我挂掉了电话,突然有些想哭。




end.



下一棒 @山枝悦君 





我能先把番外搁搁吗 可以写我新建的莲理枝合集吗 我卡太久了 让我调个顺序 先写两章别的东西试试

一个2021年度总结。

今年我写过的文里,你最喜欢哪篇文,最难忘哪个情节。

评论给我看看吧。

(2021文章年度总结,2020的不算。

(没错,这个活动居然已经到第三年了,大震惊。)

【莲理枝】天亮之前 下.

私设*OOC*

刑警x反社会人格杀人犯





斋藤一郎:


我和高桥,在她从大阪回来那一日汇合,二人交流彼此的信息,到此,我已可把真正的真相写在这张纸上,或说,是我们推理出所谓的真相,也是前辈所认可的真相。

虽然高桥不信真相的模样过于丑恶,但在前辈在警局聆听完一切的那一个微笑的点头后,她彻底崩溃了。但我那时还是很平静,思索的是如何向上级举报这一事件,如何以最平淡的方式说出深埋在练马台枪杀案下的故事。我知道,前辈必须逮捕入狱。

在将这故事移交上级前,我选择在这张纸上,写出这一切。


故事要从十八年前说起,高中生小林美雪在遭受宫本步的欺凌后,意外发现自己怀孕说起。

小林美雪与男友道枝逃出静冈,再三抉择了定居地后选择了大阪,租下房子后,开始在心斋桥的百货公司做奢侈品销售员,怀孕三个月之时,遇到了山口女士。因她亲切的服务态度,与漂亮的容貌,故山口女士在二人两三次交谈下,对她抱有非常大的好感,产生了如亲生女儿般的感情。这时,小林美雪也向她坦白了怀孕的事情,令山口女士同情不已,便将自己名下那条街的房屋,拨出一幢租给小林美雪。

于是在宫本步全国寻找小林美雪之时,小林美雪与她的丈夫,悄悄地在大阪的闹市区定居下来。

七个月后,小林美雪产下一男婴,取名为道枝骏佑。


中间有整整风平浪静的十年,应该是相当幸福美满,不该探究的,但经过与高桥的细细研究,我仍然写下了不少疑惑之处,在推导出整个真相后,也曾拿着纸笔去质问过前辈,得到了十分出乎意料的答案,但显而易见的是,他的坦诚,使这个案子更加自然而然,更符合人性之丑陋了。


“我不在乎你是怎么想的,”他说,“既然你知道真相了,那我就尽量直接告诉你的,以不那么日本人迂回的风格告诉你,首先,斋藤君,收起你的纸张和录音笔,因为比起一部严谨的口供,你会得到一篇不成样子的小说或散文,等你逮捕了我,你说什么,我都会认,我说真的。”


他英俊的脸微微颤抖了一下,眉毛隆了起来,又抚平了,眼睛始终温和地注视着我,三十岁的眼睛,还没道枝骏佑那家伙老成,冷漠。我记得总监说什么来着?搜查一课的目黑就一点好,把嫌犯当人看,越把丧心病狂的犯人当人看,套出的话越多啊。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钻进屋子里,他轻松地开口,“我从他出生开始就看上他了。”

“他自小很少出门,但山口女士在他幼儿时期,会把他抱到街边晒太阳,带他去杂货铺购买糖果,我那时几岁?天呐,我与他之间差整整十二岁,我十三岁时第一次遇见他,他正从他的母亲,扑到山口女士的怀里,很漂亮,像女孩儿一样的男孩。”

“之后是他八岁,我父母离婚,我有没有说过?我父亲是入赘…该死的入赘…”目黑莲轻描淡写着,“离婚了,我与父亲姓,这意味着母亲的产业我一份都没有,还记得刚进搜查一课时,我还得藏起我的关西腔,仿佛我从小跟在母亲身边长大似的,当然,后来母亲死了,她把财产留给我了,真是万幸。”

“说到哪了?斋藤君,哦哦,说到我对道枝心存歹念的那一年,那年道枝八岁,我在大阪的警校念书,我周末会在他的小学晃荡,他小学时长开了一些,我就越爱看着他了,最爱那条放学路,那么短,又被他走得那么长,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等他走进家门时,我恋爱的一天也结束了。”

“我总是在想,哪天他能属于我?真是等不了了,一年,两年……爱情真是折磨人啊,这样,我等到了我警校毕业,正式成为一名巡查,等到他十岁,那件事情发生。”

“我那两年就租住在那栋房子旁边。”他说。


“即使做着巡查这样辛苦的工作,我每天都因道枝感到快乐和幸福,”他的声音切换的很自如,全然一副沉浸在爱情之中的样子,我暗骂一声变态,看他像是在写回忆录似地以手指敲击着桌面,嘴边含着淡淡的微笑,继续陈述下去,“我记得我写在本子上过,要不要念给你听?我写,在阳台上看见他浇花,小小的身子鞠下去,像小羊羔一样的一团,提起沉沉的水壶往水仙花上泼水,水淅淅沥沥地流进土壤里,他也流进我眼睛里,肥沃的土壤使水仙花愈开愈美,浇花的道枝也在我的眼里愈来愈美。大约是这样一段,我记不大清了,反正我对道枝抱有的,就是这样颇为美丽的感情。”


“之后,那件事就发生了,”他皱了皱眉,“在我成为巡查的第一年,宫本的父母就找上门来了。”

他说完紧紧闭上嘴巴,直视着我,“你觉得呢?在那一夜,我在道枝家,看到的是什么景象?”


“你杀了那对老夫妻。”我说。


目黑莲并不说话,回忆录写到卡顿之处,他的脸上也不浮现出一种气急,疑惑的神情,他淡定得像是把这页文字删除,推翻,重写,舍弃这段曲折的糟糠,等我开口,把我的嘴填进他的回忆录里,我着急了,“你没有杀他们?”他抿了一下嘴唇,不回答,像是在等一杯茶冷却似般泰然自若。

我瞬间气馁下来,“你没有杀他们。”


“在我赶去道枝家时,道枝父母已经死了。”

“显然是被宫本父母所杀,你也知道,两对夫妻的死法各有不同,刀子,绳子,捅死,绞杀,”男人感叹,“明显不是我的风格,不是吗?”

“他的父母就这么死在我面前,可怜的道枝先生,那把小刀还沾满了鲜血,插在他的心口,美雪女士脖颈上的痕迹,也吓人得很,长长的,青色的一条,像鱼皮缝在她颈上似的。”


“当然,始作俑者很淡定,道枝在他们的臂弯里大声哭泣着,十岁的孩子,幼稚,心智不成熟,只会拳打脚踢,当我察觉到不对劲,进入他们家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道枝哭得几近昏厥了,宫本夫妇还在狞笑,成人丑陋的嘴脸啊!你说田下女士那天真没发现道枝家的异动吗?这条街的人真不知道有人来大张旗鼓抢孩子吗?他们只是害怕,田下女士口头上再说美雪女士视为亲子,也不是亲生的孩子。”

“只有我救了他,”目黑莲的眼睛眨动了一下,以极轻的声音与我说,“只需要两枪。”

“两枪之后,宫本夫妇死了,邻居终于被惊动了,田下女士报警,警局出警,同事把电话拨到我手机上。”


“因为第一个出警的是你,所以,你才得到了逃跑的时间。”我说。


“是,”他痛快地承认了,“带着道枝回到我家,下楼,从后门的车库中出发,行驶向远郊,只需要两分钟。”


“那他是怎么变成冈崎直树的?”我问。


“不过是个很拙劣的戏法罢了!”他不愿再回答了,“反正冈崎夫妻死亡的局面已经造成了对吗?”


“前辈身为警察,难道没有一点作为警察的使命感吗?为什么要这样看轻人的死亡?”

“不过是两个孤儿在寻死罢了!”

“前辈!”我怒视着他,心中沉积的愤怒阵痛着,我曾经是那样崇拜,尊敬他……他不仅是这悲剧的凶手,说不定还仅仅因这病态的爱恋,将冈崎一家烧死了!


“你烧死了他们对吗?我记得,那火烧起来的时候,与你抱出冈崎直树出现在目击者面前,不过十分钟。”


他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我压着心中的怒火走出会议室时,他始终保持着淡然,仿佛预知一切的表情。


当我将这始终整理下来,写在这张纸上时,一一回看,发现故事中一环又一环的情节,都是残破,黯淡的,从宫本父母到目黑莲,杀了母亲夺走儿子到洛丽塔,成人和儿童最深处的悲伤都在无形之中影响塑造着今日的凶手。

而在这惨淡的悲剧之中,唯一美丽,完整的就是今日的凶手,以冈崎直树的身份生存下来的道枝骏佑,我不得不对他抱有极深的同情,任谁在这变态,压抑的环境之中成长下来,都会以冷漠无情的态度看待世界吧。

我决定在明天向上级提交报告,对他提出减刑。




总视角:



东京的夏天过分烦闷了,随着社会舆论的发酵,警视厅也跟着发酵似的,人来人往,民众如手掌,如拳头,揉捏着这座建筑,投诉信翩翩飘进信箱,一封约零点五克重,却压得信箱爆满,刑警们的心脏爆满。

去他妈的。

压力太大了,只能通过捏易拉罐疏解,高桥亚由美现在一天去三趟楼下的贩卖机,喝三次罐装咖啡,喝完就把易拉罐当橡皮泥,以在警校体力训练的力度压缩它,手指被压得发痛,人的神经跟着紧绷起来,脑袋像有个抽气机在往外抽氧气,高桥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叹气,看着那只鼓鼓的易拉罐在手里萎缩起来,只是发了一点点力而已!那只易拉罐已经毁坏地不成样子了,像朵枯萎的花一样,冰凉地躺在她的手心。

对啊,在大阪的调查只是发了一点点力而已,就要将前辈送进监狱了!反而是冈崎那孩子,因精神鉴定的成功和自幼受到的伤害,过激杀人,很可能关五六年就出来了呢。高桥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里,抹着嘴巴走进警局,凉气扑面而来,结伴吃午饭的鹤田和长尾走过她的身边,“已经把审讯室的监控和录音设备全部关了,你到底要问他什么啊?”

“不要问我。”高桥说。

长尾不满地叫嚷起来,“喂,明明是你和斋藤搞偷偷摸摸!”

高桥没说话,朝着房间深处走去。


审讯室的玻璃在光线下是绿色的,面前那孩子,那身绿色外套也已十四天没换了,高桥站在玻璃外,望着玻璃内的人,室内的气氛很诡异,满室的绿色里,供出一只铺满黑发的头颅,头颅下是道枝的眼鼻嘴,会是什么表情?悲哀或是快乐?他要减刑,他的亨伯特要替他坐牢了!

高桥推开了玻璃门,冈崎,不,道枝抬起头。

道枝见高桥,通常是以小孩的情态面对,高桥身上的母性太膨胀了,做巡查时十岁以下的孩子迷路,都愿意跟着她走,一年送一百个儿童回家,绝佳的业绩。如今我要送这个杀人犯回家了,她不合时宜地想,我该感到高兴吗?无辜的洛丽塔,过激杀人……杀的还是个仇家,但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一分愉悦,前辈口中的真相,让斋藤如此愤怒,着急,她却被打的猝不及防,哀哀切切起来。

怎么会这样?

他们俩,前辈,道枝,都不该是这样……

“是出什么事了吗?”道枝问她。

高桥的眼泪快要流下来,却以手指预先截断了,她抹着眼睛,说道,“他一定很爱你吧。”

道枝好奇的眼神立刻寡淡下去,“你说谁?”

“我关了监视器了,”高桥说,“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你的亨伯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前辈都承认了。”

“他承认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是确定的那个他?”


道枝闭上了嘴巴。

“在得知真相后,我真的觉得你很可怜,道枝君,”高桥自言自语,“那么小,目睹父母的身亡,又被前辈所诱拐,在孤儿院长大了,你承受的爱太变态了,你根本没有看过正常人的世界,道枝君,你杀了他,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来说,情有可原。”


“那不是诱拐。”

“是,”高桥像在看一个婴儿一样看着他,“目黑前辈承认了。”


“我说不是就不是,你闭嘴!”道枝吼道。


高桥愣住了。


道枝微微波动的表情刹那平静下来,他一直撕咬着嘴巴,下嘴唇在嘴唇合上时开始出血,他一说话血珠便掉了下来,流过下巴,掉在桌子上,滴答一下。

“你们都被骗了,”道枝说,“什么亨伯特,什么纳博科夫,你告诉目黑莲。”

他顿了顿,注视着高桥,眼神很镇定,“他再这么做下去,我不知道会做什么事。”


“前辈不会说假话。”

“他会,”道枝说,“他已经跟你撒谎了。”

“他根本不爱我。”


“姐姐,不要太惊讶,”道枝笑了笑,“他只是愧疚而已。”


“他只是愧疚而已。”道枝重复着。



高桥亚由美:



我记得我找到目黑君时,太阳已经快要落下了,他已告假五天,并不回他位于青山的公寓,只是成天在警视厅附近的公园里抽烟,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夕阳绘制着他的背影,他一向挺直的背在这昏黄的光线之中佝偻下去,简直像是老了三十岁。

“目黑前辈。”我呼唤他。

目黑君回过头,衔着烟朝着我点了点头,“高桥。”

“前辈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马上就要被提告的人了,要赶紧享受享受自由时光啊。”他笑着说。

“斋藤君准备什么时候与他们说?”他问。

“前辈,”我在他身边坐下,望着远山橘色的光芒,小声说,“实际上,斋藤君,昨晚已经把对你的指控给撕了。”

“哦?”他侧头看向我,夹在手指里的烟微微发抖,“这是为什么?”


“因为觉得,这个故事里的人都太可怜了,”我轻声说,“不论是前辈,还是道枝。”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高桥,”前辈吐了一个烟圈,“如果你执意想要因为私情放过我,我就去找长尾和鹤田。”

说着他提起手边的皮包,站了起来。

“我说什么,前辈应该很清楚吧。”

“我并不明白。”

“前辈一定要我点清吗?我们能走到今天的调查,都是前辈所引导的吧,为了好引出你编造的那个故事,给那孩子减刑,前辈一定要抱着这么一点希望,把我和斋藤君耍的团团转吗?”

目黑君俯视了我一秒,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我不明白。”说完转身离开。


“前辈!”我朝着他的背影大喊。

他像没听到似的,像个机械一般一直向前走。

“凶手根本不是前辈对吧!”

目黑君停住了脚步。

我望着他,心酸地说道,“凶手就是他对吧,他说,前辈对他很愧疚,因为愧疚,不惜把自己送进监狱里,真的很值得吗?前辈。”

“前辈那天打开道枝的家门时,一定先是惊慌,又迅速冷静下来的吧,面对四具尸体,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孩,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决定,要带这个成为凶手的孩子逃离这座房子,田下女士在枪响之后报警,你以最快的速度出警,在知道凶手是这个孩子之后,抹去他的指纹,带他逃离这个房间。”


“你能带他去哪呢?你在路上就开始教他熟背他的身份了,我的名字叫冈崎直树,我的母亲是冈崎惠子,我是冈崎家的孩子,反正邻居也从未见过冈崎直树,一定能隐瞒下去啊……为什么能隐瞒下去?因为冈崎直树早就死了,邻居说他一直是病弱的,也许刚来大阪两天就死了,我不知道前辈与冈崎夫妻是什么关系,你教他背这些,是知道这孩子,能百分百顶替那对夫妻的儿子的位置吧。”


“当你抵达冈崎家时,冈崎家刚起了大火,当然,你早知道他们夫妻二人在儿子去世后,有自杀的念头,你看着那大火,坐在车中想到一个绝佳的计划,让他更顺理成章地成为冈崎直树,脱掉警服,摇身一变成为见义勇为的年轻人,在火场中救出一个完好无损的孩子。”

“警员才无所谓你叫什么呢,枪杀案的爆发,使那个月的案子都草草了结,这孩子,既然父母是东京孤儿院的,那也该送东京回去,就这样,他去了东京,你为了看护他,随后也调入了东京,这几年,你们一直在见面……一年十分钟是吗?隔着一条街,你们只对望十分钟,单单是这短暂的一瞬足够让那孩子爱上你,你真的如他所说,一点点都不爱他吗?”


就是这样,对吗?我绝望地想,希冀着他能回头,目黑君,请快回头,不要再这样放任自己走下去,那孩子已经要疯了,你再这样做一次,他是撑不下去的,道枝这孩子长什么样你最清楚吧?他不哭不闹,实则快要疯魔,你指望他发疯前像个小孩那样哭一哭?不可能,他拿枪对准自己额头,枪响之时都只会微笑。

所以只有你了,目黑君。

目黑莲转过身来,他张嘴,只木然地说,“他已近视四百多度,不可能杀人。”


“他来孤儿院第一年,还能在靶子上打到十环,这是山口女士说的,这几年,你在费尽心思折损他的视力,寄书寄漫画寄他读不完的书,就是因为你知道你给的任何东西他都会读完,你很怕他哪一天再拿起枪,杀了宫本吧,只是你没想到,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冒着伤害他人的风险,杀了他。”


目黑莲的嘴唇抖了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然后他笑了笑,又点了支烟放在嘴上。

天气仿佛在他点烟的那一刻,立刻阴森森起来。

“我们坐回那个位置谈吧。”他说。



“冈崎夫妇,是我在东京上学时认识的,我那时跟随母亲在东京生活,在孤儿院慈善活动上认识了他们俩,刚刚成为巡查时,他们搬到了大阪,那时,直树已快病死了,他们才花了大价钱,租了那套房子,因为买不起墓地,”目黑君低声说,“是吧,贫穷多可怕啊,只能让他们把儿子埋到房东的庭院里,他们在这之后也决心自杀了,起初告诉我是在七月二十八号,直树的十一岁生日自杀,七月二十五号,我把道枝送去时,只是想让他们先收留他罢了,但是没想到,那天起了大火。”


“他从孤儿院重新开始。”

“一年,我与他只相见十分钟,隔着一条街相望,大概这样过了五年?”他平和地说,“他一年比一年高了,一年比一年漂亮了,读完小学,读初中,每周都有机会去一趟市区。”


“那时,他想与我交流,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在我楼下的便利店买下一本别册玛格丽特,在杂志中夹进一条便纸插回货架上,半个小时后,他会推开门,再次买下那杂志,带回去。”

“小学时,他写,我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和目黑君说话,上初中时,写目黑君,我好想与你住在一起,高中时……”前辈吸了一口烟,缓缓地说道,“写,目黑君,我好想你。”


“高桥,你也许永远都不明白,我那种怪异的感受,那种察觉对孩子的怜爱,转变成成人的爱情的感受,我在那一刻,觉得我自己是个怪物,”他停了一下,仿佛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迫使自己继续说下去,“面对道枝,我想亲吻他,进入他,甚至在他十五岁那年,抑制不住我的思念之情,不愿再一年只见他十分钟,和他通过那杂志对话了,我替他租下了我公寓对面的房子。”


“是从上帝那偷的三年啊,”前辈悄声说,“神神秘秘地日夜相对着,躺在一张床上多摸摸对方的脸就好,我每次摸到道枝的眼睛时,就忍不住想流泪,要是十年前,他开枪没打准就好了,那群混蛋没来找他就好了,我们之间就不会变成这样,我们起码能在白天并肩走出去。”


“可惜没有啊。”他惋惜地说,他竭力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是惋惜,而不是愤恨,痛苦,这样偏激的字眼,仿佛自己不那样就不会失魂落魄似的,实际上,这让前辈看起来更萧条了,一一八五的男人,短短几天,已经被折磨得枯瘦如竹条。


“都是我的错,”他又说了一遍,“是我害的他开枪了。”


“七月二十四号,那天我姨母的电话拨到我的手机上,是道枝接的。”



一个电话而已,这能让道枝君去杀人?

是。

那是个什么电话?

“相亲电话。”他苦笑起来,仿佛在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高桥,你听到现在,以你一年送一百个儿童回家的天赋与母性,你该揣测出来了,道枝君是何性格,他是对目黑莲除外的人的印象是多么单薄,他的心性还是一个纯粹的十岁小孩,他是多么敢爱敢恨,若目黑君在哪日不全心全意看着他了,那他宁愿先抛弃他,先早早死去。目黑君去相亲,另一个女人来分享目黑君?他放下电话,捂住脸,蹲了下去。今晚和目黑君吃晚餐,蛋包饭和炸鸡,目黑君默不作声地在给米饭分尸,他也跟着分尸,吃着吃着就开始呕吐,抱着马桶吐出半个胃,目黑君慌张地问他怎么了?

他说他下午遇到宫本步了。

目黑君的眼睛开始生气,“不许再见他,道枝。”

他听了进去,不许再见他,那就杀了他,八年前就是这样,他就这么杀了他的父母,成为了冈崎直树。

他记得,目黑君收藏着他父亲的手枪。

他四百多度的近视,跌跌撞撞朝人群奔去,砰!一枪!砰!再是一枪!人群如惊弓之鸟散去,道枝在这褪去的潮水中看到了瘫倒在地的尸体,宫本君,也许是他亲生父亲的男人,临死前跟他父母一样睁大了双眼和嘴巴,像快要溺死一样呼吸,真是一样的血脉,真是一样的难看。道枝抬头望着监视器,得逞似的笑了。

嘴唇张开,把笑容放送给屏幕后的目黑君,从舌头里跳出的好像是哈字,哈,哈。

目黑君,这次你不能再救我了吧。


斋藤君口中那个美丽,完整的道枝君,实际上,是目黑君心中的道枝君吧。

我想。


这时手机在我的膝盖上震动,我与目黑君说抱歉,目黑君点了点头,我按下了接听键,放在耳边,这个电话打的不算很长,斋藤君的声音渺茫地在我的耳朵里飘荡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许久,他都没挂断电话,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心神不在,他便“高桥?”,“亚由美?”这样轮番呼唤着我,我的眼泪在听到名字那一刻不禁流下,哽咽着叫他,“斋藤君。”


待我挂电话后,我与身旁的男人说,“道枝君的鞋面里,一直缝着刀片。”

“他刚刚在审讯室自杀了,划在动脉上,斋藤君说,应该是无法救治的了。”

身旁的人没有说话,他又点了一根烟。


我与目黑君坐在橘色的黄昏,目黑君在我的左手边,吸完他的第三根烟,他的侧脸在夕阳中凝固住了,只有嘴唇在不断地吞进吞出,一根烟,他咬在牙上一厘米,吸掉了两厘米。洁净的警官,在西装裤上铺纸巾抖烟灰,他愈抖,他的眼睛就愈往下掉落,神态就愈扭曲起来,到最后,竟然像吸粉了一样,颤抖不止,牙齿打颤,战战兢兢地捡起落下的第四根烟时,不正规的眼泪从警官正直的脸上淌了下来。这时,他回看了我一眼。

只是一眼,男人低头大哭起来。


我记得目黑君这年三十岁,已不再是个小孩了。





end.







【莲理枝】天亮之前 中.

私设*OOC*

刑警x反社会人格杀人犯

*本章开始受害者改名为:宫本步

前文已作修改


 

 

斋藤一郎:

 


 

距离枪击案的发生已过了十天,随着社会舆论的发酵,我们的调查也随着程序推进着,不得不说,冈崎这人,是个撬不开嘴的活蚌,鹤田和长尾在这十天之中,一句话都未从他嘴里问出,这也不是很奇怪,冈崎太可怖了,他的脸冷漠得像一张戳出五官的雕塑,不论问题是否重要,他都保持着那个讥笑的表情,仿佛是一种讽刺。

他只有在面对高桥时,才流露出人的神色。

女警身上天然的母性啊!

言归正传,在这几天的调查之中,我终于认同了高桥的想法,这个案子没有那么简单。但以我现持有的资料来看,我亦觉得高桥所言并非全部正确,案子实际上就差一条船,带我们划过时间的长河,到对岸八年前的世界的那条船。

我原想这条船该是目黑前辈,但在调查出,目黑前辈的父亲也有可能牵扯其中之时,我又改变了决定。

我决定拨电话给高桥,她也告诉了我,她的发现,冈崎,宫本父母,死在了同一天。

“会不会是一些感情的纠葛?”在相互交换过信息后,我猜测着。

多少陈年旧案都是这样,上一辈的感情纠葛牵扯到下一代,或许目黑前辈的父亲身为警察也并不清白呢!虽然这样随意揣测前辈并不是一件好事,但我隐隐约约察觉到,前辈也参与在这件事中,即使他仍然保持着一个公正的态度……比如他和冈崎住在对门,他的父亲没有上交同款型号的配枪,但是……他甚至都没去看冈崎一眼!我推翻自己的推理,一心一意地相信前辈与这个案子毫无关系,只是上一代的恩怨罢了……我徐徐吐着气,听见高桥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并不觉得,前辈和他父亲是局内人。”

 

“又是女人的直觉?”我说。

“喂!斋藤君!”

“抱歉,”我道歉着,“只是我觉得这件事情并不能以直觉判断。”

“并不是女人的直觉,”高桥冷静地说,“你没有发现,至今,前辈做事都很公正,很支持我们发展调查吗?如果是八年前的他或者他的父亲做出了什么丑事,他应该想尽办法遮掩才是,我们才不应该怀疑前辈,应该把手里的信息给他,让他指导我们如何走下一步才是正确的选择。”

“喂,高桥,你也太崇拜前辈了吧。”

“才不是,”我仿佛看见她发红的脸,她执着地重复,“我只是尽一个作为刑警的职责。”

 

挂断高桥的电话,我继续研究手头的资料,约莫到晚上七点,目黑前辈的电话打进了我的手机,虽然因那两个莫名其妙的巧合对前辈产生一些不好的揣测,我仍然接听了电话,前辈淡然的声音在我的耳廓间游走,“喂,斋藤君,你是有什么发现吗?”

“是。”我说。

“这个发现,与我有关吧。”

“是您的父亲,”我诚实地说,“也许不是您。”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笑,“我知道斋藤君心里在想什么,怀疑我,或怀疑我父亲,都是很正常的想法吧,斋藤君可是一个很敏锐的刑警。”

 

“斋藤君的心里一定产生一些,上一代,宫本与我家有何恩怨,宫本与冈崎家有何恩怨,”他的话语灌入我的耳朵里,仿佛在通过一十厘米的手机在看我的内心,我抖了抖,他继续说道,“但我坦然地说,一点都没有,起码与目黑家是一点都没有。”

 

“那以前辈的意思是?”

 

“你还是围绕着这个案子好好调查吧,”前辈说,“一切以这个案子的主角为中心。”

“是宫本,还是冈崎?”

他已挂断电话。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冈崎所在的孤儿院。

孤儿院坐落在东京市郊,是一家私人孤儿院,因是私人开办,所以在档案进出管理方面并不严格,我提前电话了孤儿院的负责人,在第二天我到达时,她已站在大门外等候我,“请进吧,警官先生。”我记得她姓山口。

 

山口女士约莫四十岁上下,眉眼长得十分和善。

“麻烦您了。”我向她鞠躬。

 

山口女士连连摆手,“不麻烦,你们警官也无法预料到会发生这样残忍的案子啊。”她说着,带我穿过这小小的游乐场,这是一块被整理干净的沙地,上面伫立着一些大概供四到八岁儿童玩乐的设备,山口女士边走边说,“从前这里还有一些可以让十岁孩子玩的设施,后来被街区管理人员看到,说太危险了不让玩了,真是太可惜了,想想也是三年前的事情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凌乱物件,那里有攀岩工具靶子等等,过了一会儿,我跟着附和道,“这也是怕他们出事啊。”

 

“是啊,本来就是好心呢。”山口女士推开房子的大门,一条长长的过道展现在我眼前,儿童稚嫩的歌声涌出门外。“我们孤儿院,虽然是私人性质的,但是对孩子们,我自认为是还是不错的,街区配备了心理医生,给我们捐款的社长们也出钱请来了钢琴老师,对孩子也公平公正,希望他们有个幸福的童年。”山口女士小步向前走着,孩子歌声在此之间也未断过,直到她走到过道尽头的院长办公室,才停下了脚步,“您先在里面等一会儿,我去给您拿冈崎直树的资料。”

 

“所以说,他当时是一个人办理入院?”

“是的,”山口女士为我端来了红茶,“严格意义上来讲,是由我们当地的警官带来的,虽然心中会有那么一点点疑惑,一个在大阪火灾下幸存的孩子,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来东京?但看在那孩子美丽的外貌下,还是收下了他,后来也问过他为什么要来我们的孤儿院.....”

女人怜悯地说道,“他说他的父母也是在东京孤儿院长大的,所以想要回到东京,可怜的孩子,我能稍微理解一些他为什么会长成这样,您也调查过吧,他的父母是烧了自己租住的房子自杀了,据说成年后生下直树,就一直在全日本居无定所地漂泊,直树这么小,每天和父母挤在狭小的面包车里睡觉,到了上学的年纪,不停地因他们转学,一个小孩,没有童年,终于看到了定居大阪的希望了,父母却烧毁了他人生的希望。”

 

“他来孤儿院的成长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孤僻,不爱说话,”女人放下茶杯,努力回忆,“爱看书算不算?每年直树都会收到匿名的礼物,大约是三摞那么多的书籍,”她比划着,“他来孤儿院第四年,社长出钱给他们体检,已经近视三百多度了,可惜这么漂亮的眼睛!”

“还有什么吗?”

“那就没有什么了,”山口女士叹息着,“他和那些年纪大的孩子一样,爱玩沙地上那些荒废的设施,除了不爱说话,完全是个正常的孩子,不过看上去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十五岁的时候,想开始写作,就搬出去住了,你们也看到了,那在青山那房子是以我的名义租住的,钱却是他自己出的,据说靠给杂志社写稿挣了不少钱呢。”

“真的没有了吗?”我坚持追问,“院长,您再仔细想想,比如匿名的书本,比如他为什么很向,往外面的世界,他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是。”

女人皱起了眉头,仿佛陷入无尽的回忆里,我坐在她对面紧张地握紧双拳,期望她说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来,不然我这一天就白跑了!过了短短几分钟,她舒展了皱起的眉头,轻轻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我大失所望,低头转着热腾腾的茶杯。

“等等.....”

我猛地抬起头,眼前的女人像是灵光乍现似的惊叫起来,“我想起来了,是有一个人,每年来看他!”

“您能回忆出他长什么样吗?”我激动地说。

 

“个子很高,很瘦,接下来,就没有了,”山口女士带着歉意看向我,“对不起,时间过太久了,而且,那男人好像每年只会隔着一条路,和他遥遥对望十分钟罢了!只是这五年,年年都来,我才不小心注意到的。”

 

“好吧。”我按耐住气馁的心情,向她道谢,“感谢您的配合。”

“没事,”山口女士起身,惭愧地说,“我也很抱歉,没有给你太多信息。”

 

我走到门前,转开门把手,过道上清脆的歌声再次涌入室内,像三个小时前那样。我按着门把手久久不动,再三思索后转身面对山口女士。

她惊讶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了她,“那个男人,是不是他?”

 

山口女士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道,“对不起,我并不清楚。”

“个子,身形很像,但是我从未看清过那个男人的五官。”

 

我点点头,从她手里接回照片,笑着说,“麻烦了。”

 

其实在此时,我已有自己的判断。

我递给她的,是目黑警部的相片。

 

截止到这一天,我心中的疑云愈来愈多了,从案件之初调查监控,手枪,到今天拜访孤儿院,我手中每条线索都指向八年前,指向冈崎和目黑前辈有不同寻常的关系,而目黑本人,却以最轻松的,近乎是上属对无用下属的嘲弄态度对待了我,笃定地说他和宫本家毫无关系,猜测他父亲更是荒唐的推测……那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我走出孤儿院时,一辆警车正好开过路边,飞速地驰过我的视线,不过一眨眼,那辆车已在目光里消失不见,路的对面空空如也。

答案呼之欲出了,那个人是你吧,前辈。

 

我决定启程前往宫本步的故乡,静冈。

同时高桥为了调查准备去大阪,我们分头走,她调查冈崎家,我则去查清宫本步的家世。

在乘新干线前往不同地点的路上,我发信息给高桥,“如果,真的是目黑前辈做出了那样的事,我们该怎么办。”

发完这条信息,我按灭手机开始发呆,确实,在掌握了那一点点微小的真相后,我对这趟短途旅程感到了极大的不安,这样的感受,就像在海上触礁,你先是触及了小小的一块,并不担忧,但在之后的某一瞬间,巨大的冰山会立刻浮出水面,将这艘船用力掀翻……真相就像冰山。

更何况其中牵扯的,是我们所崇拜依赖的目黑前辈。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手机在膝盖上抖了抖。

我打开了它。

高桥的回复赫然挂在屏幕上。

“不会,我相信他。”

 

 

 

到达静冈之后,县厅的老刑警渡边接待了我,他今年已五十岁了,早已从一线下来,在静冈的档案室工作。我特地将渡边警部请出警局,在火车站边找了一家居酒屋与他边吃边聊。渡边在饺子端上来时,显得很高兴,“多少年没有东京的人下来啦!”

“斋藤君,看在你这顿饭的面子上,我一定尽我所能帮助你呦。”

“谢谢前辈,”我回答,摊开了我的笔记本,按下录音笔开关,在他往杯中倒烧酒的碰撞声中,说道,“我今天来,是想了解宫本家的事。”

“宫本家?”渡边苍老的脸皱了起来,“你说哪个宫本家。”

一群游客忽然撞开了居酒屋的大门,杂乱的叫嚷声此起彼伏着。我盯着渡边的脸,渡边也疑惑地看着我,然后我压低了声音,“今年练马台凶杀案死者的父母,八年前的大阪凶杀案受害者。”

渡边一惊,连忙夹了一颗饺子放在嘴里,“怎么了?他们的儿子也死了吗?”

“是。”

“原来那冈崎杀的,就是宫本步这小子!”渡边嚼着饺子,端起酒杯喝了起来,“真是世事无常啊。”

“不过,我觉得那小子,也是活该,”渡边又将嘴贴在酒杯边抿了一口,“宫本家,在我们静冈市可没人敢惹呦,黑道上的人,十年前,宫本在我们这还是个爱欺负学生的青年,那时他几岁?三十三岁吧,他去哪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有一次他欺负了一个清水的女孩子,那孩子的父母想报警,被宫本的父母找上门来打了一顿,好像是打残疾了……唉,”渡边放下杯子,“所以斋藤君,你是明白了,宫本是个多少混蛋的人了吧,要我说,他死有余辜啊!”

 

“那他后来为什么搬到大阪去了?”

 

渡边的筷子伸到盘中的鳗鱼上,停了一下,将其方面,“斋藤君,虽然大家都说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漂亮话,但以我说,人是非常难改变的,他之所以放弃静冈的一切,前往大阪,具体原因,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但我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

鳗鱼又被翻了回去,渡边放下了筷子,“我说过,他一直到三十三岁,还在做欺负女孩的勾当……当然他父母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只要宫本家后继有人不就好了吗?在十年前,对,忽然传出一个新闻,宫本步在八年前欺负的女学生当时怀孕了,在清水的医院生下一个男孩,和她不知道姓名的男友跑了。”

 

“这消息一出来,宫本家就变天了,想想吧…如果你有一个这样像废物一样的儿子,会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从这个新闻在静冈传开后,宫本步就被他父母赶出了家门,大概在那时候,他就在全国到处寻找自己的儿子了,没有那个孩子,他可一分家产都继承不到!”

 

“所以说,八年前那个案子?”我感觉我无法呼吸了,小心翼翼地推测着,“你觉得,八年前他父母和一对年轻夫妻同时被杀的案子,那对夫妻里的妻子,就是十八年前的女学生?”

 

“是,”渡边望着我,慎重地点点头,“事实上,在新闻播出后,我更倾向于,那个夜晚的凶手,是宫本,四个人,两个人中枪而死,一个被刀捅死,一个被绳子绞杀,虽然死法各有不同,但我想无论如何,真相并不是宫本在全国民众所说的那样,他和这家夫妻毫无关系,他也不知道他父母为何会贸然闯入他们的房子,楼上爆发的枪声和女人的哭声他一点都没听到……”

 

“他们,是想抢孩子吧,”我直视渡边的眼睛,接着他的话说下去,“那天晚上,他们想带走那个孩子。”

 

“是,”渡边舒了口气,“这是我以为的真相。”说着夹起被他翻来翻去的鳗鱼放入口中。

 

“但是,”我惊觉不对之处,“是不是找错了?我记得冈崎的父母出生长大在东京的孤儿院啊!妻子并不是清水区的女学生啊…那冈崎为什么要杀宫本?”

 

“渡边先生,那女学生是不是叫惠子?”

“嫁给冈崎先生后,就叫冈崎惠子了呢!”

 

我期待地看着他。

 

他咽下这口鳗鱼,慢慢地说道,“对不起,不是惠子。”

我握紧酒杯的手又放下了。

 

“我记得她叫美雪。”

“就是凶杀案中死去的那个妻子。”

 

 

 

高桥亚由美:

 

 

 

经过两日的调查,我想我离真相就差一步了,我想,斋藤君,说的是对的,这下面深埋的故事并不是非常复杂,甚至只是利用了一点拙劣的方法,便依靠那所谓的黑道势力(当年警方因涉及黑道方面,将此案草草了结),将真相顺势埋藏了。

现在我要写的,是我在大阪那两日的调查。

 

我抵达大阪后,两日分别在两个区的警察陪同调查,是的,虽然冈崎家的大火和宫本父母的惨案发生在同一日,但是相距甚远,驱车大约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到达。

我第一日在远郊的冈崎家处,大火已过去了八年,这一条街在领取了保险公司的赔偿金和政府补贴后,已经重新建立起崭新的一户建,沿街有零零散散的店铺,美发,零售,酒屋等等。我跟着巡查走着上坡,大阪的太阳太热烈了,晒得我前胸后背一直发汗,如在汗蒸,巡查长边熟稔地和坐在屋下的老人打招呼,边和我说,“这一片,是有监视器的,一直到这条街尽头为止。”

“冈崎家,当初就租在这条街尽头。”

“所以,当初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什么新奇的,”巡查长说,“当初邻居还没意识到,是这一片的一个年轻人率先冲进去的,从后门,进去时,冈崎夫妇已经没救了,他从火场里把他们的小儿子直树抬了出来。”

“那年轻人…是谁?现在能不能找到他?”我问。

 

“警部补,事情都过去八年啦,怎么可能?而且这起纵火事件从一开始就定性为自杀,夫妻又没有任何亲戚,刚刚搬到大阪,所以两天就结案了,周围邻居都可以作证他们那两天在市场周围购买易燃物,儿子没被烧死已经算是万幸啦,他刚开始一句话都不肯说呢,这件事情刚过两天吧,他就被送去东京孤儿院了。”

 

“至于那年轻人,听说是父亲住在周围,见义勇为吧,在这陪了那孩子两天,又走了。”

 

“就算姓名也没有吗?”我不死心。

巡查长停在街道尽头的那幢雪白的房子前,“就是这了,警部补。”

又回答我的问题,“没有,当初或许问了,但说真的,谁在意呢?同一天可是发生大案子了呢,你知道,那一天,静冈黑道上的老大,宫本夫妻俩和一对年轻夫妻同时被杀了。”

 

我抬起头望着这座房子,阳光灼烈地射了下来,像是要融化我的面孔,这是一座精巧的一户建,我心想,即使在远郊,一个月的租金绝对不会低于十万元,这对一直在全国流浪的冈崎夫妇一定是不小的负担……我想着,问巡查长,“我们可以去后门看看吗?”

 

“当然。”

 

“后门没有监视器吗?”

 

“没有,警部补,你也想想,我们这种远郊,政府怎么可能把钱花在这?”警部补夸张地说,用钥匙打开后院的小门,“可惜啦,自从冈崎夫妇去世后,这座房子一直租不出去,被当凶宅呢。”

“是吗?”我推开小门,眼前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庭院,约能停下一辆普通的本田轿车,我的脑海里在模拟那男人冲进火场里,打开后门,冲上二楼,发现冈崎夫妇已葬身在火海之中,慌不择路,走到旁边的儿童房,看到正在熟睡的小直树,立刻将其抱起,奔下二楼,冒着大火飞奔向前门,以身体的力量撞击那大门,大门开了,他跪倒在地,“直树还活着!他还有救!”

事实是这样吗?我想,到底是哪一环出错了,让八年后的宫本,冈崎,这样联系在一起?

 

“哦对了,”巡查长这时说,“听说警部补你,要来调查八年前冈崎家的案子,我提前走访过这一片定居十年上的人家,他们也听说了练马台的案子,感觉很吃惊了呢……”

 

“为什么。”我没有转身,敷衍地问。

 

“因为直树那孩子,身体非常病弱,来大阪一个月,他几乎就没有出过门,美发的老板娘说,她只见过一次背影,直树被他妈妈惠子扶着出门,天呐,真是太瘦了,他妈妈也说她儿子不方便出门,一个月时间,那孩子就躺在床上呢。”

 

“躺在床上?”

“对啊,所以邻居们才会吃惊啊,这样病弱的孩子居然会拿枪杀人。”

 

我的心久违紧张地跳了起来。

 

 

 

第二天,我受到了中央区的刑警的接待,凶杀案发生在心斋桥附近的住宅区,虽然位于市中心,但却是一条十分狭窄的风情街道,凶宅是一座外貌古老的一户建,左右的邻居都居住五十年以上,听说在八年前,命案发生时,曾经想过搬离,但苦于此地优越的地理位置与高房价,只能作罢。

“真是没办法,但想想美雪是这么善良的人,我就忍了下来。”那位姓田下的妇人这样与我说道。

 

彼时是八月五号的正午,中央区的刑警领我到这条街道,与冈崎家不约而同的是,当年发生凶杀案的房子也是一副凄凉的景象。我刚刚见田下女士时,她正坐在屋下打毛衣,刑警与她问好,她以这七十岁的脸庞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

“这是东京的警察,高桥警部补,前来调查宫本夫妇被杀的案子。”

 

田下女士织了一针,以不屑的口吻说道,“都过去八年了,还有刑警调查这个案子呢。”

“是,总觉得,这个案子不像表面那样简单,一定有很多故事吧。”我客观地说。

田下女士停下正在织毛衣的手,长久地望着我,“真的吗?”

 

“是。”我说。

 

 

“在新闻刚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将美雪夫妻描绘成因欠高利贷而被黑道追杀至死的夫妻,或者是因谋杀宫本夫妇而畏罪自杀的凶手,我感到非常不满和痛苦……”田下女士洗净茶杯,跪在我的对面,顿了一顿,苦笑着,“但我只是个寡居的老妇人,没人能听取我的想法。”

 

“我理解您的心情,”我接过茶杯,帮助妇人倒茶,“就像这个案子,我总隐隐觉得不是这么简单,结果到这,只有我和另一位男刑警来调查。”

 

“什么案子?”

 

“您一定听说过吧,练马台无差别杀人案。”

 

“天呐,”田下女士捂住嘴巴,“就是那个十八岁的孩子?”

 

“是。”

 

“那个案子,与美雪的案子又有什么关联呢?”

“这样,就需要您的回答了,”我说,“我希望向你了解,当年的一切。”

 

田下女士低下头,再扬起时眼睛已经微微湿润了,“是,警官,您请喝茶吧。”

 

“我刚认识美雪时,她还是小林美雪,大约十八岁?我记不清了,我是在心斋桥的百货商店附近遇见她的,你知道,奢侈品商店的服务员,有时对我们这种年老简朴的妇人很不友好,但美雪不一样。”

 

妇人陷入柔软的回忆里,轻声说,“我还记得她第一次为我系上大衣腰带的样子,手指,脸庞都很柔美,像个美丽的娃娃,她边帮我穿边说,我很喜欢夫人您穿这件衣服的样子呢,显得特别有气质…不要笑我老糊涂,你看着美雪的眼睛,会像着了魔一样爱上她,我从那以后,常去她服务的那家百货商店,消费一两件衣服,后来她和我说,请不要总是来这里了,她会惭愧的,我第一次告诉她,我觉得,她像我的女儿一样。”

 

“她先是很惊讶,后来就哭了起来,她哭起来年纪显得更小了,然后她告诉我,她怀孕了,从静冈清水逃到大阪,就是为逃离那个执着以为他是孩子父亲的人。”

 

“宫本步,难道是她孩子的父亲?!”我失声叫了出来。

 

“当然不是!”田下女士激动地争辩着,“她是有男友的,也就是她后来的丈夫,他们二人为了逃离宫本,背井离乡来到了大阪,非常努力地生活着,只是为了给她的孩子一个安全的环境!”

 

“我把房子租给了美雪,”妇人疲软下来,“七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那孩子……”

她微微笑了,“那孩子,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孩子,他有双美雪的眼睛。”

 

“后来呢?”我有些浑噩,手中的茶杯已经倾倒在桌子上,我盯着那妇人,心想,再说一点,再说一点,真相马上就出来了,冈崎,目黑前辈,保护八年的秘密,马上要从你口中出来了……

 

“他很小就开慧了,知道自己的存在不能被恶人发现,不声不响,没上过幼儿园,上小学也小心翼翼,除了父母,只与我说话,”田下的眼睛在流泪,“还记得他叫我田下奶奶的语气,是多么好听…还记得他放学在校门边等我,那张漂亮的脸,全大阪,全日本都挑不出来的漂亮小孩!警官,我们美雪的孩子本可演电视剧,可如今……如今,却下落不明了!”

 

她失声哽咽着,“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察觉宫本那混蛋的到来,害的美雪死了,害的孩子也丢了,警官,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不是。”

 

“是!”妇人伏在桌子上哭泣,“是我害的。”

 

“田下女士。”我平静地称呼她。

 

“她的孩子还活着。”

 

她抬起脸来,我将这十一天随身携带的照片推到桌上,推到她面前,“你认识他吧,这全大阪,全东京,全日本挑不出来的漂亮。”

 

“这是练马台无差别枪杀案的凶手,冈崎直树,今年十八岁。”

 

“或者说,该称呼他为道枝美雪的儿子。”

“道枝骏佑。”





Tbc.




*终于可以写下了

*我太期待了

*因为和一个队友名字类似,把名字改了



 

【莲理枝】天亮之前 上.

私设*OOC*

刑警x反社会人格杀人犯



 

 

斋藤一郎:

 

事情发生在202x年7月25日,距今已有一个礼拜,我犹记得那是个星期六,在午两点我接在床上接到了同期高桥的电话,最开始我是很惊喜的,并没有将这个电话和一起命案联系在一起,是的,我暗恋她很久了,从刚入警校开始,自从对她表明心意,我很少在非工作日接到她的电话,而当我兴致勃勃地按下接听键时,她却在电话对面急切地说道,“快回警局!”

这是我对七月二十五号一切记忆的开始,我想我需要拿下笔记录些什么,这起震惊全日本的枪击案,就发生在东京练马。

当我穿戴整齐赶往警视厅时,嫌疑人已经被控制住了,我的同期高桥亚由美,及其他警察官,我的上司警部目黑莲等等,都神色凝重地坐在办公室,高桥见我来了,将我拉到一边,小声说道,“那个嫌疑人,什么都不肯说。”

“怎么会?”

“是的,”高桥叹了口气,“已经死了一个了,剩下三个送到医院去了。”

“真是丧心病狂啊。”

“是啊,”高桥说,“就发生在商场里,据目击证人说,那孩子冲上去就是两枪,直接打在死者的额头上,当场死亡。”

“等等?”我连忙问,“你说那孩子?”

高桥压轻声音,说道,“目黑前辈没有发信息给你吗?嫌疑犯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我不可置信,“你在向我开玩笑吧?”

“是的,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了。”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我犹疑地问。

 

“他?”

“他叫冈崎直树。”

 

我第一眼见冈崎直树,就觉得他长了一张令人忘不了的脸,或说全东京,全日本都挑不出几张的脸,他坐在审讯室中,我隔着一面玻璃看着他,绿色外套,牛仔裤,是,寻常十八岁孩子的打扮,这并不稀奇,我于是走进审讯室正面看他,刚在他对面落座时,他便抬起头来。我和他对视了三秒钟,然后视线挪开了,他抬起了下巴,似乎不屑再看我。

那其实是很可怕的三秒钟,老天爷,你无法想象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具有这样成熟的眼神,我们刑警,在日本普通青少年眼中意味着“犯事”,意味着“严刑拷打。”可冈崎看向我,却像个老手为我估价似的,一个二十七岁爬到警部补的男人而已,不足为惧。他便这样看待我,即使我坚持他的目光中含有天真的成分,仍然汗毛竖起,为此恐惧,在搜查一课的这些年,我见过许多残忍的连环杀人犯,但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孩子。

 

虽然我与他对视三秒就败下阵来,但我不得不承认,冈崎长得非常美丽,那种美丽,是中性化的,甚至更胜于我的暗恋对象高桥亚由美,他有着尖尖的下颌和白皙的皮肤,一双电视剧一番的眼睛,圆润,眼尾悠长。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听高桥说,他被逮捕至今,一直低着头看着桌面,除了目黑警部,同事们都轮番进去过,而他不和任何人搭话,就这么静静的,像一具尸体一样坐在那。

走出审讯室,高桥与我准备前往冈崎家中搜查,这时晚间新闻开始播放了,这起枪击案自然成为了重中之重,在女主播轻柔的声音中,搜查一课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鹤田愤愤不平地说道,“那孩子,完全就是反社会人格嘛!我说精神医生什么时候到,得赶紧问出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啊。”

“唉,明明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有这么阴暗的心理啊。”

“可见我们日本青少年心理辅导做的有多不到位,我老婆在涩谷当警部补,说手底下巡查天天处理街头混混斗殴事件呢!”

“拜托长尾君,我调查过了,这孩子是个孤儿,自从十岁父母去世,一直寄养在孤儿院里,你怎么扯上青少年心理了?明明是对孤儿的精神照顾不够才是。”

鹤田正要反驳,目黑警部突然合上了手里的资料,叫停了他们,“够了,高桥,斋藤,去冈崎家中,长尾和鹤田继续审讯冈崎,我们必须尽快给总监一个交代,”他扶了一下眼镜,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请精神鉴定的医生快点来吧。”

我点头说是,见目黑警部的桌面上满是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心里不禁更为同情了,目黑警部,一定压力很大吧。

 

在警车上,高桥给我了一叠死者的资料,死者名叫宫本步,今年四十三岁,大阪人士,目前任职于东京某大型机械事务所做生产部长,父母皆死于八年前的一场大阪凶杀案,他也因目睹父母被杀放弃了在大阪的工作机会,选择来东京求职,而不幸的是,八年后,他同样死在了一把枪下,死状惨不忍睹。真是令人唏嘘啊,我合上资料,对高桥感叹道,“这一家子的一生,都很悲惨呢。”

高桥说是啊,“谁能想到,在周六热闹的商场里,会忽然被一个冲上前来的孩子一枪打死呢。”

“唉,在东京这偌大的城市里,有多少这样的可怜人呢。”我说着,将目光投向车窗外,东京的夜景,美如在夜中闪闪发光的金银珍宝,有多少人像阿拉丁一样从中获得了财富,名誉,就有多少人葬身此处。

我无奈地叹息,摇下车窗时,一阵凉爽的风扑向车内,风吹乱了高桥的短发,迷乱了她的眼睛,我转头,高楼在流动着,闪闪发光着,而高桥的眼睛,也像是含着夜晚的光亮似的,在凌乱的秀发中,似有泪水在她眼中。

“怎么了?高桥?”我慌张地问道。

她摇摇头,只是说道,“我真想不出这么年轻的一个孩子为何要杀人,斋藤君,他才十八岁。”

 

“是啊,冈崎他,身上一定有很多秘密。”我回答道。

 

我们在不久抵达冈崎位于青山的小公寓,这座公寓,管理颇为森严,进出口有三个不同角度的监控,冈崎居住在十三楼,不高不矮的距离,我和高桥在巡查的带领下走进这间小套间,一室一厅的格局,日式装修风格,桌上还摊着吃到一半的炸鸡和蛋包饭,已经冷了,吃得只剩下一点残渣堆放在那,真想不到他小小的身体,居然能吃下那么多东西!我感叹道,随着巡查走到客厅,客厅里堆满了漫画和小说,沙发上简直没有坐的地方,甚至连茶几上都放着一架无人机,让人感觉这屋子是如此狭窄窒息,我的左脚刚迈进这客厅中,就险些被一叠漫画绊倒,我盯着上面花花绿绿的封面,“喂,高桥,你们女孩,就是爱看这些吗?”

高桥惊讶的声音传来了,”唉,这是别册玛格丽特,在女中学生里最有名。”

她又嚷嚷,“斋藤君,你看,这架无人机,看上去是不是很贵?”

“是啊,看上去得几百万吧。”我说。

她奇怪,“不是说是孤儿院的孤儿吗?怎么既住在青山,又玩得起无人机呢?”

“谁知道呢?这男孩身上,果然全是谜啊。”我说,巡查这时正好从冈崎的卧室里拎出一个袋子,大声说道,“我找到了!”

“那孩子,估计就没想过掩盖罪行吧,”那巡查搓搓手,将这透明的塑料袋摆在桌子上,“在他床上发现的。”

那放着一袋澄亮的子弹。

 

在对冈崎的小公寓调查完毕后,我和高桥到楼下向大楼管理员调查监控录像,公寓楼的录像一周覆盖一次,我决定从昨日晚上看起,回看监控,可是件很无趣的事情!我如此提醒高桥,高桥并不给我留任何情面,“虽然很无趣,但我坐在你身边,你一定意乱情迷了吧!”

“斋藤君,请不要废话了,”她睁大她漂亮的眼睛,“即使女人喜欢看一些老套刺激的电影,不代表我们没有耐力,这是你们的偏见!”

对于高桥的回应,我只能尴尬地笑了笑,点开了监控。

但在点开监控的第一秒,我们都愣住了。

 

对视一眼,不知该对对方说什么,高桥看着我,却迷茫地喃喃,“怎么会?”

“不会是坏了吧?”她烦躁地拖了两遍进度条,反复确认着那个身影,最终在一次又一次的目光扫描中脱力了,倒在座椅上。

是的,你一定想不到,在打开监控的那一刻,我们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警部,目黑莲。

 

 

 

“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高桥说,起身拨电话给长尾,我坐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嫌疑人怎么会和目黑警部住在一幢公寓楼里?或说,在警视厅搜查一课警部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还能藏得住一个杀人犯?我拖着监控的进度,看那个高瘦的背影来来回回地进出这幢公寓,我不会认错,那就是目黑莲,任何一个搜查一课的警察官都能一眼认出他。

真是的!即使案犯抓到了,这个案子也不见得简单!我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打算在高桥讲电话期间去路边贩卖机那购买咖啡,刚刚握着可乐瓶回来,高桥便放下电话,兴奋地叫住了我,“没事,他们说前辈来东京这十年都居住在这,公寓是他妈妈的产业。”

“妈妈?”

“是啊,他父亲是大阪的警部,都说他出身警察世家嘛,妈妈却是地道的东京人,可惜早早的去世了,前辈一直随父亲居住在大阪,直到十年前调入东京任职。”

“他说话,可一点都没有关西口音。”我稍稍感叹了一下,问高桥,“他住在几楼?”

 

“好像是......十三楼?”高桥回答道。

我们下意识地朝对方看去。

“好像......前辈也是不错的线索。”高桥干巴巴地说。

 

干刑警这一行快五年,第一次查到自己的顶头上司上,我在赶回警视厅的路上忍不住嘀咕道,“怎么样,对目黑前辈都不可能用询问证人的态度嘛!”高桥却抱着这一袋证物,靠在车的另一边说道,“真不知道鹤田他们审讯冈崎那孩子审出什么没?”

“喂,”我感到不满,“即使是孩子,那也是个杀人犯,高桥,对杀人犯,应该严厉一点才是,不该用这么温柔的语气。”

高桥笑了,“你是在嫉妒他吧?”

“没有!”

“斋藤君,我不管你会不会相信,这件事,一定不会这么简单,”高桥小声说,“我能感觉得出,那孩子心中一定压抑了不少故事。”

“女人的直觉?”

“喂!你是瞧不起女人吗?”

 

当然,在此时此刻,我是十分不信任高桥的,虽然我们共事多年,我对她的侦查能力一清二楚,但以我看来,一件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枪击案,且在嫌犯已经被抓捕的情况下,最多半个月整理出证据,就会移交给法院处理。而冈崎直树犯案的理由,无非两个,一是仇杀,二是反社会无差别杀人。

鉴于目前的情况,我更倾向于冈崎有严重的精神问题,导致他在商场贸然开枪,一个以复仇为目的的杀人犯,是不会将手枪中的子弹全部打光的,他们希望得到最干净利落的效果,而具有精神问题的杀人犯,例如冈崎,两枪打中了受害人宫本,三枪打伤了身旁的路人,他的手枪只有五发子弹,他也恰好打完了五发子弹。

一个连手枪都握不准的未成年罢了!

想到此处,我豁然开朗,与高桥下车,走进警视厅内,迎面而来的是长尾,“怎么?有什么发现吗?”

高桥将袋子递交给他,“怎么样?那孩子开口了吗?”

长尾摇了摇头,“中间说想要喝点咖啡,因为不想睡着,鹤田刚给他去倒,前辈给换成了牛奶。”

“前辈还真是心细呢。”高桥插嘴。

“前辈让你们向他汇报情况呢,快去吧。”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成为那个证人啊。”前辈走到咖啡机前,机器开始工作,他低头转了转马克杯,淡淡地说道,“说吧,想问什么?”

“前辈,住在公寓的这些年,难道没有碰到过冈崎吗?”

“碰到过,”目黑前辈转过身来,在我面前坐下,“正是因为碰到过,所以在这起案件发生时,就让你们把心理医生带过来,我一直怀疑他精神有问题,或说,这是一起精神病杀人事件,并不能同正常人犯罪一概而论。”

“他是平时表现有什么异常吗?”

“据我和他的接触,”前辈沉吟着,回忆着说道,“斋藤君,那并不是与我们常人不同,而是你可以从他的动作,眼神中看出,你直视冈崎的眼睛,你会发现他的眼神格外寒冷,不近人情,看待你像在看待一件物品.....”前辈捧着咖啡喝了一口,“对不起,我只能想起这些。”

“前辈和他平时有接触吗?”我问这个问题时,几乎是不抱有希望的,因为目黑前辈不论面对谁,都是一副诚恳,公正的样子,他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和冈崎这种冷漠的孩子,做相亲相爱的邻居吧!

我看着他,前辈盯着他的咖啡,办公室中安静了许久,他突然抬起头来看我,以坦然的口吻说道,“有。”

“抱歉,斋藤君,我不想对你说谎,”他笑了笑,“我们有时会在下班时碰面,有时在早上八点在电梯前,会各自问好,问对方有无需要帮助的地方,就这么多。”

“啊,原来是这样。”

“是。”他说。

“唉,如果鉴定出他有精神问题,那这个恶劣的杀人犯,起码能逃脱十年的刑罚了。”

“是啊。”前辈垂下眼睛。

这是我眼中七月二十五号,所发生的一切。

 

 

 

高桥亚由美:

 

 

七月二十五日,枪击案发生后,那孩子被巡查扭送到审讯室时,我仍然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诚然,在教育青少年方面,日本总有或多或少,这样那样的缺陷,但是以枪击这一残忍方式结束他人的生命,还是步入令和年代的第一起。

甚至那人可能并不是他的仇家。

我就是怀抱着这样愤懑的心情,在审讯室中见到了冈崎直树的。

那时我依照目黑前辈所说,给他送去了午饭,长尾和鹤田都不愿再进那审讯室,“冷冰冰的!”“那孩子跟死人一样,前辈!”他们在办公室里大声说道。前辈对这两位警官无可奈何,只好拜托给我,“高桥,你去送吧。”

我接过饭盒,闻到一阵炸鸡的香气。

十八九岁孩子的胃口,即使是冈崎也不会例外吧。我想着,拉开了审讯室的大门,那孩子铐着手铐坐在惨淡白光的中央,至始至终都垂着脑袋,不愿意抬头看着任何一人。我走过去把饭食放在桌子上,发现他蓄了一头相较学生较长的头发,头发很柔顺地贴在他脸上,这使他看上去更像女孩子了,我摸出钥匙给他解锁,冈崎有对很细的手腕,那种白,很不好形容,并非娇生惯养的珍珠色泽,也并非病态,而是像城市的青苔一样,湿漉漉的白色,钥匙在手铐的锁眼中转动,那头稍长的头发也跟着颤动......不知怎的,我的内心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想赶紧把手铐给他解开,走出这审讯室,可在锁眼打开的那一刻,头发下的嘴唇开始张合,“谢谢姐姐。”他说。声音像清泉一样,是个孩子的声音。

我着魔似的看着他,他也慢慢抬起面孔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冈崎的眼睛,也就是从这一刻,我以直觉笃定他并非一个完全的反社会人格杀人犯,长尾和鹤田在他眼中看到了冷漠,甚至连斋藤也说,冈崎的眼神像个老手在向他挑衅,而我眼中的冈崎,在我们四目相接的那一秒,是个全然未开化的孩子。

他好像在等待我拯救他,我是这么想的。

冈崎有一双令人想流泪的眼睛,或许是一些物理上的原因,长尾说他近视四百多度,他的视线,是天然迷茫的。

 

“是炸鸡?”

“是,前辈给你点的。”

“哦。”他说,开始拆饭盒的包装。

审讯室很寂静,我坐在另一端看着他夹起饭团放进嘴里咀嚼,一颗寿司他吃半分钟,简直像是要把每颗米粒分尸似的,他愈嚼愈慢,最后干脆含着饭团发呆,在这时我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吃下去。”

他不回答。

我追问下去,“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他的喉结一动,我知道饭团已经咽下去了。

然后他的嘴唇微笑起来,眼睛也跟着微笑,以非常孩子气的语气说,“因为好玩喽。”

“只是因为好玩?你就可以杀人吗?”

“是,”他说,“只是因为好玩。”

“前辈坚持先给你做精神鉴定,我却觉得,你的病没有那么严重。”

“是,”他把筷子贴在饭盒上,“他想多了。”

“吃完了?”

“是。”

我起身去帮他收饭盒,将手铐重新拷在他手上,那双白手腕又重新扣在一起。

“我会死吗?”他问我。

“不会,”我回答,却又觉得这个答案对于一个年纪轻轻的杀人犯太心软了,连忙补充,“你会被关很久。”

“这样啊,”他想了想,眼睛里带着笑意,“这样可真没意思啊。”

 

我没回复,快步走出审讯室,他再次一动不动了,这座年幼的雕像。

 

 

那边斋藤和长尾的报告刚刚出来,他们从冈崎身上所搜查到的手枪,经过比对,确认为一种名叫3英时新南部M60回旋式拳铳的老式手枪,重约一千克,扳动发射极其费力,而冈崎卧室的子弹也确认为配套子弹。长尾边将报告推给目黑前辈,一边说道,“他哪搞来那么老的手枪?这东西,据说新世纪以来就没人用了!”

“新世纪?那时候冈崎都还没出生吧?”斋藤思考着,“他到底哪偷来的?”

“喂,你们不觉得恐怖吗,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对枪械这么了解,这是天生的杀人犯吧?前辈你说得对,他应该从小精神就不正常。”

“好了,长尾。”目黑警部制止了兴致勃勃的警察官的话头,“这并不是重点。”

“是啊,”我说,“这枪从哪里来的,还是最重要的,要是能一举击倒贩卖枪械的黑市才是再好不过的事吧,长尾,你说这枪新世纪以来就没人使用了,是为什么?”

“听说那时候就大量停产了,我们警察配备的手枪换成了美国产的M37手枪......”长尾嘀咕着,“到底哪来的呢?”

在一旁静静聆听的目黑警部举到半空中的杯子停了下来,他眨了眨眼,轻声说,“那为什么在九十年代还是一直不停地生产呢?”

斋藤在那句话的尾音落下时,猛地站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前辈!”

“什么啊?”鹤田好奇地问。

“我记起,我的教官说过,在九十年代,我们日本警察所配备的,就是这种手枪。”斋藤的脸颊微微发红,“前辈,我知道该怎么调查下去了。”

“啊,这么简单,”长尾抱怨着,“那你顺着这条线,那我们呢?”

在这时,目黑警部叫了一声我的名字,“高桥,你去调查宫本先生好吗?我想理清冈崎和宫本先生之间的关系。”

“是。”我说,鹤田和长尾愈发不满,“前辈,为什么指派高桥啊?她可是个女人。”

还是这样的话,我在心中发火,从我警校毕业开始,就一直有人如此与我说话,做女人当个警局巡查就好啦,做女人为什么敢干刑警这一行......真是火大,我瞪了他们一眼,愈发想把这个任务做好了,一定要把宫本先生的家底全部翻出来,我暗暗发誓,感激地看着前辈。

 

“她的心思更细啊,”前辈轻描淡写地说,“难道你们有耐心翻一天档案室的资料?”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咖啡,这是他今天的第三杯还是第五杯?我已忘了。

反正之后的长尾和鹤田对此哑口无言了。

 

我在接下来一周,顺理成章地对宫本步进行了调查,在周三之时,我终于找到了时间约见了宫本一同上东京工作的同事,我们约定在楼下的咖啡馆见面,我提前到达,等了大约十分钟,那男子才姗姗来迟,不停地对我说着抱歉,“对不起啦,高桥警官,最近我们部门,实在太忙啦。”

我看了一眼他别在胸前的名牌,生产部长佐藤龙之介。

“是升职了吧?”我装作不在意地说,“您顶替了宫本先生的位置?”

“是,”佐藤先生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惭愧,“明明工作能力远远没有宫本先生出众,却因为他的死亡白白捡了这个空缺。”

“请您不必自责。”

“对不起,我们言归正传吧,警官,我一定知无不言。”

“好,请问在您眼中,宫本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佐藤先生搅着杯中的咖啡,细细思索了一下,“老实说,和他一同上东京求职,他的水平远远胜过于我,他对待工作认真负责,对朋友也很大方,作为他的同事,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即使经历那年七月的那场凶杀案,他也从未放弃过生活。”

“那私生活方面呢?”

“私生活......”他努力回想着,半晌,摇头道,“在东京我从没听说过。”

我失望地在本子上记下一笔,“请您好好回想一下,不仅仅在东京,”我又问,“在大阪呢?”

 

“大阪?”

“是。”

佐藤沉思了很久,后对我笑了,“哪个男人年轻时不会犯错啊,他在大阪倒有许多沸沸扬扬的男女新闻,但都因为他父母的出手而摆平了,自从他父母出事后,他便没有再有过女朋友。”

“这样啊。”我应付着,暗自心想这男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下笔更是潦草,在记下大阪情史这一微小的线索后,将冈崎的照片推给了他,“请问,在枪击案发生的前几天,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孩子?”

佐藤先生接过照片,手肘突然碰到那一口未动的咖啡杯上,杯子迅速倾倒,砰!撞在杯垫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男人仓惶地说着抱歉,棕色的液体顺着桌布滴滴答答地淌下了,他站了起来,端详着这张照片。

不一会儿,他对我说,我认识他,就在四天前。

 

据佐藤先生所言,那是在周五午休时间,他与宫本步君约好去附近的拉面店吃午餐,而在刚刚下楼,走到咖啡馆旁边之时,宫本步只是看了一眼咖啡馆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窗,便古怪地与他说,让他一个人去拉面。“是很奇怪对吧?但我还是一个人去了,实际上只要我往那咖啡馆内望了一眼,便能发现里面坐着一个男孩......您说,那孩子叫冈崎对吗?”佐藤先生一口气说道,“等我从拉面店出来,向公司大楼走去的路上,就听到了隐隐约约的争执声,在大楼与咖啡馆的缝隙里,我便好奇地往回走,看见了步君握着那男孩的手腕,正激动地说着什么......”

“说了什么?”

“我没有听清,大概是终于找到你了的意思,重点不是这个,警官,而是那个叫冈崎的孩子的话,”男人打了个哆嗦,“他的声音,非常平静,非常理所当然......”

“他对步君说,我迟早会杀了你的。”

 

“警官,你可不要看他漂亮呦,”佐藤先生低声道,“据我的经验,愈是漂亮的人。愈是危险啊,步君已经以死亡为代价了。”

 

谈话到此,我与佐藤先生再也没什么好聊的了,我按下录音笔,发觉我们二人竟然已经从下午谈到夕阳西下了,夕阳的余辉,懒洋洋地撒在夏日的傍晚,下班的白领逐渐从大楼里涌出,我注视着窗外的人群,发现这个位置正是观察大楼中人动向的好去处,那冈崎,或许在这......。我合上笔记本,与佐藤先生握手,他客气地与我说,”不麻烦,警官!”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听见他絮絮叨叨着,怎么会这么巧呢,步君竟然和他父母死在了同一天.....

我的心突然猛地一跳,握紧他的手,“你刚刚说什么?”

佐藤先生被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说,他和他父母怎么都死在了这一天,或许是天意吧......”

“这一天?”

“是,七月二十五号,警官。”

 

而我的思绪,已在此时飘得更远了。

 

从咖啡馆出来,我决定先打电话给斋藤,与他交流这一日下来的重大发现,电话铃声响了不久,立刻被人迫切地接通了,“高桥!”“斋藤君!”我们几乎是同时说道。

“你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你也一样?”

“是的。”他极快地说,“你先说吧。”

“我在今天,约见了宫本的下属,佐藤龙之介,”我走在夕阳下的路上,踢着人行道的石子,前方是红绿灯,我停在这路口,看车来车往,回忆着冈崎美丽缄默的脸,轻声说道,“你猜怎么着,我对比着档案,发现,虽然冈崎父母死于一场大火,但,宫本,宫本他父母,冈崎父母,都死在十年前的同一天。”

 

我久久没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直到我穿过这个路口,斋藤才状似艰涩地开口,“我问警视厅要了上世纪所有配枪回收的档案,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这不是正常吗?”

 

“不,”斋藤轻轻地打断我,“我不死心,又借调了大阪的档案,发现在九十年代,在大阪回收配枪那一栏,缺少的警官寥寥无几,其中有一位......”

斋藤的呼吸声急促了起来,“那位警官,姓目黑。”

 

“是目黑前辈的父亲。”

 

Tbc.





*不太会写刑侦,不要抱着严谨的态度,就随便看看就好了,其实主要写的是感情啦。

*应该会有,上,中,下。

*圆我一个写反社会人格的梦